後漢紀 卷第四
光武帝紀四
建武二年(丙戌、二五四三年)
春正月甲子朔,正月一日。日有蝕之。本志曰:諸家後漢書中堪稱「本志」者,唯東觀記可當之。范書 蔡邕傳載,邕作「靈紀及十意,又補諸列傳四十二篇,因李傕之亂,湮沒多不存」。意即志也,因避桓帝諱,故作意。李賢注引邕別傳曰:「有律曆意第一、禮意第二、樂意第三、郊祀意第四、天文意第五、車服意第六。」其餘四意缺書焉。全後漢文卷七十蔡邕 戍邊上章 嚴可均注曰:「劉知幾 史通稱邕作朝會、車服二志。又後漢本傳云,事在五行、天文志。則十意中有朝會及五行。其餘二意,蓋地理、藝文也。」其言當不虛。袁紀此引,必出五行意。此外袁紀尚引五行意之文十二條,又有「蔡邕以為」二條,疑亦出自五行意。「日者陽精,人君之象也。君道虧,故日為之蝕。諸侯順從則為王者。諸侯專權則疑在日。按「則疑在日」,語不可解。續漢 五行志作「諸侯專權,則其應多在日所宿之國」。紀文有脫誤。於是在危十度,續漢 五行志作「在危八度」。齊之分野,張步未賓之應也。」
封諸有功者二十人,更封鄧禹為梁侯,吳漢為廣平侯,各食四縣。諸將各言所欲封,唯景丹辭櫟陽,丁綝請鄉亭。上謂丹曰:「關東數縣不當櫟陽萬戶,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錦夜行。」丹謝而受之。或謂丁綝曰:「人皆求縣,子何取鄉邪?」綝曰:「昔孫叔敖受封,必求墝埆之地。今綝能薄功淺,豈可遇厚哉!」
壬辰,立宗廟社稷于洛陽。范書 光武紀作「壬子」。通鑑考異曰:「按正月甲子朔,不應有壬子,誤。」袁紀是。
漁陽太守彭寵、涿郡太守張豐反。
銅馬餘人,句上疑脫「初」字。上率諸將追之,師及於薊,彭寵郊迎謁見,意頗不滿。上知寵不說,以問幽州牧朱浮。浮曰:「前吳漢北發兵時,上遺寵以所服劍,又手書慰納,用為北面主人。寵望上至當迎問握手,特異於眾也。今誠失望。」上曰:「何等子而望獨異乎?」浮因曰:「王莽為宰衡時,甄豐旦夕議論於前,常言『夜半客,甄長伯』。及莽即位,後豐見疏不說,父子誅死。」上大笑曰:「不及於此。」
是時朱浮為牧,年少,昭厲治跡,辟州郡名士,招王莽時故吏二千石,皆置幕府,幕府一詞最早見於史記 李牧傳,其文曰:「以便宜置吏,市租皆輸入莫府。」史記集解引如淳曰:「將軍出征,行無常處,所在為治,故言『莫府』。」索隱又引崔浩曰:「古者出征為將帥,軍還則罷,理無常處,以幕簾為府署,故曰『莫府』。」按此則幕府初乃出征將帥之中軍帳也,非常設機構。至漢代,外戚多以大將軍、車騎將軍職輔政,均設幕府,召署名人學士,與參政事。如昭、宣時,大將軍霍光辟楊敞為軍司馬,以明經辟蔡義,以材略辟田延年,置之幕府。又元帝時,樂陵侯 史高以外屬為大司馬車騎將軍,辟匡衡為議曹史,列身幕府。又成帝時,大將軍王鳳秉政,陳咸薦蕭育、朱博除莫府屬。中興後,此風更盛,鄧、竇、梁、馬輔政,均開幕府,以樹私黨,以邀名譽。幕屬雖多居武職,然軍政之事,無所不預議,實開後世幕僚之緒。欲收禮賢之名,多發漁陽倉穀給其貧民。寵以為天下未平,軍旅並發,不宜多置官屬,費耗倉穀,頗不從其令。浮性隘急,發於睚眥,因峻文法,以司察寵;寵亦自伐其功,以為群臣莫能及。吳漢、王梁為三公,寵所遣也。寵曰:「如此,我當為王。今但若是,陛下忘我邪?」
是時北州殘破,漁陽獨完,有鹽鐵之積,寵多買金寶,浮數奏之。上輒漏泄,令寵聞,以脅恐之。
是春,遣使徵寵,寵上書願與朱浮俱徵。又與吳漢、王梁、蓋延書,自陳無罪,為朱浮所侵。上不許,而漢等亦不敢報書。寵既自疑,其妻勸寵曰:「天下未定,四方各自為雄,漁陽大郡;兵馬最精,何故為人所奏而棄此去?」寵與所親人議,皆勸寵反。上遣寵從弟子后 蘭卿喻寵,寵因留之,遂發兵反,攻朱浮,分兵擊旁郡。上谷太守耿況遣子舒將突騎救浮,寵兵乃退。
上遣游擊將軍鄧隆軍於潞,浮軍雍奴,相去百餘里,遣吏奏狀曰:「旦暮破寵矣。」上大恐曰:范書 彭寵傳作「帝讀檄,怒謂使吏」。疑袁紀「恐」是「怒」之誤。「處營非也,軍必敗,比汝歸可知也。」寵遣萬餘人出潞西與隆相距,「出」原作「長」,據陳璞 兩漢紀校記改。「隆」原作「險」,據後漢書 彭寵傳改。而使精騎二千從潞南濟河襲隆營,大敗之。浮遠不能救,引兵而卻,吏還說上語,皆以為神也。
真定王 劉楊謀反,范書 劉植傳、耿純傳「楊」作「揚」,而光武帝紀與通鑑同袁紀,當以作「楊」為是。使耿純持節收楊。純既受命,若使州郡者,至真定,止傳舍。楊稱疾不肯來,與純書,欲令純往。純報曰:「奉使見王侯牧,不得先往,宜自強來。」時楊弟臨邑侯 讓、從兄紺皆擁兵萬餘人,「臨邑侯」原作「林邑侯」,據後漢書 光武帝紀改。范書 耿純傳「從兄紺」作「從兄細」。注曰:「東觀記、續漢書『細』並作『紺』。」則袁紀不誤。楊自見兵強而純意安靜,即從官屬詣傳舍,兄弟將輕兵在門外。楊入,見純,接以禮敬,因延請其兄弟,皆至,純閉門悉誅之,勒兵而出,真定振怖,無敢動者。
純還京師,自請曰:「臣本吏家子孫,純父艾,為王莽 濟平尹,即濟陰太守也,故曰本吏家子孫。幸遭大漢復興,聖帝受命,位至列將,爵為通侯,通侯,即徹侯,避武帝諱而改。天下略定,臣無所用志,願試治一郡,盡力以自效。」上笑曰:「卿復欲治人自著邪?」乃拜純為東郡太守,詔純將兵擊泰山、濟南、平原數郡,皆平之。居東郡數年,抑強扶弱,令行禁止,後坐殺長吏免,范書 耿純傳曰:「發干長有罪,純案奏圍守之。奏未下,長自殺,純坐免。」以列侯奉朝請。嘗從上東征過東郡,百姓老小數千人隨車駕啼泣曰:「願得耿君。」上謂公卿曰:「純年少,被甲冑為軍吏耳,「吏耳」二字原無,據四庫全書本補。治郡何能見思若是!」百官咸嗟嘆之。
更始諸將多據南陽,聞更始死,世祖起河北,皆勒兵為亂。上會諸將,以檄叩地曰:「郾最強,宛次之,誰當擊郾者?」賈復率然對曰:「臣請擊郾。」上笑曰:「執金吾擊郾,吾復何憂!大司馬當擊宛。」於是賈復擊郾,吳漢擊南陽,皆平之。
漢縱兵掠新野,破虜將軍鄧奉,新野人也,怒漢暴己邑,勒兵反襲漢,敗之。
三月乙酉,三月廿三日。范書 光武帝紀作「三月乙未」是月癸亥朔,無乙未,范書誤。大赦天下。詔曰:「惟酷吏殘賊用刑深刻,獄多寬人,范書 光武帝紀作「頃獄多冤人,用刑深刻」。按類聚五十二引續漢書與袁紀同,下尚多「自今以後有犯者,將正厥辜」二語。朕甚愍之。孔子不云乎:『刑罰不中,則民無所措手足。』見論語
子路篇。其與諸中二千石、諸大夫議省刑罰。」
更始之敗,劉永以兵略地,北至河南及陳、汝,范書 劉永傳曰:「攻下濟陰、山陽、沛、楚、淮陽、汝南,凡得二十八城。」按陳,陳國;汝,汝南也。以周建為將軍,蘇茂為大司馬,遣使拜張步為齊王,董憲為海西王。此句原作「董宮為西海王」,據後漢書 劉永傳改。按范書、通鑑均將此事繫於建武三年二月,與袁紀異。
夏四月,蓋延、王霸等擊劉永,永守城不出,盡收其麥,「盡」原作「晝」,據後漢書 蓋延傳改。夜襲其城,永大驚,引兵走,延逆擊,大破之。永棄其軍,輕騎將母妻奔虞,虞人反,殺其母妻,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。蘇茂、周建將三萬人攻延於沛西,「沛西」原作「浦西」,據後漢書 蓋延傳改。延逆擊,大破之。茂保廣樂,永保湖陵。「湖陵」原作「胡陵」,據後漢書 蓋延傳改。下同。世祖使太中大夫戴兢使兗州,東昏人執以詣永,兢罵永曰:「若非國家敵也,猶今死耳。」永怒殺兢。
甲午,四月二日。封叔父良為廣陽王,兄子章為太原王,章弟興為魯王,故定陶王 劉祉為城陽王,外祖母黃為湖陽君。諸書均無光武外祖母名黃者及封湖陽君事。按黃實乃光武之姊,建武二年封為湖陽長公主。袁紀此句殊謬,恐乃封姊黃事之訛,且脫封光武妹伯姬為寧平長公主,追爵姊元為新野長公主事。
良嘗為蕭令,坐法免,世祖、齊武王少孤,良撫循甚篤。及漢兵起,世祖以告良,良大怒,不聽,既而不得已。按「不得已」,語意未盡,下當有脫文。范書 趙孝王良傳曰:「既而不得已,從軍至小長安,漢兵大敗,良妻及二子皆被害。更始立,以良為國三老,從入關。」良從更始入關,甚見尊寵。更始敗,良乃歸世祖。章、興皆伯昇之子,既封為王,世祖以其少貴,欲以吏事就其名,乃使章守平陰令,興守緱氏令。頃之,章遷梁郡太守,興遷弘農太守。興求賢好善,郡中翕然,朝廷每有異議,必乘驛問興。「必」原作「之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祉字巨伯,世祖族兄也。為人謙遜,為宗族所敬。更始敗,祉間行詣世祖。是時宗室唯祉先至,上大悅,賞賜車服甚厚。
五月,宛王 劉賜將更始三子詣闕,皆封為列侯。「封」原作「自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封故元氏王 劉歙為泗水王,歙子終為淄川王,故宛王 劉賜為順侯,范書 安城孝侯賜傳作「慎侯」,袁紀「順」誤「慎」,「慎」誤「順」,此又一例。劉順為成武侯,「武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安城孝侯賜傳改。周後姬當為周承休公,范書 光武帝紀「姬當」作「姬常」。李通為固始侯。
歙字經世,范書 泗水王歙傳作「字經孫」,乃李賢避唐太宗諱而改。世祖族父也。歙從兄稷有功於齊武王,歙子終又與上少相善,漢兵之剋新野,終之力也。上曰:「使歙父子並王者,所以顯報之也。」賜字子琴,順字平仲,皆世祖族兄也。更始敗,賜親至武關,迎更始妻子,將詣洛陽,上以賜得為臣之道,每嘉嘆之。順與上同里,少相親厚。更始死,順東歸世祖。順素謹厚,以其事更始不失節,尤重之。
初,更始使宛王 劉賜、鄧王 王常、西平王 李通俱之國,鎮撫南方。通娶世祖妹,即寧平公主也。世祖即位,徵通為光祿勳。范書 李通傳曰:「光武即位,徵通為衛尉。建武二年,封固始侯,拜大司農。」與袁紀異。上每征四方,嘗留通守京師,撫百姓,治宮室。
六月戊戌,六月七日。立皇后郭氏,皇子彊為皇太子,大赦天下,增卿、謁者秩各一等。范書 光武帝紀作「增郎、謁者、從官秩各一等」。袁紀「卿」恐是「郎」之誤。
郭氏,真定人也,父昌孝謹,真定恭王以女妻昌。昌早終,其妻號為郭主,好禮節儉,雖以王女之富,手常執作,有女曰聖通,男曰況。世祖自信都還,納聖通,有寵,生皇子彊。以況為城門校尉、綿蔓侯。范書 皇后紀作「封況 綿蠻侯」。王先謙 集解引陳景雲曰:「綿蠻當是綿曼之誤,真定屬縣也。郡國志無之,蓋後已省。」又引李賡芸曰:「春秋『戎蠻子』,公羊作『曼』。蠻曼二字古通借。」按漢書 地理志,真定國有綿曼縣,王莽時稱綿延。師古曰:「曼音萬。」曼通蠻,昭公十六年公羊傳:「楚子誘戎曼子殺之。」李說甚是。蔓本作曼,見經典釋文。雖皇后弟,賓客輻湊,而小心謹慎,謙恭愈篤。追贈昌為安陽思侯。上數幸況第,賞賜甚厚,京師號況家為金穴。「家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皇后紀補。
鄧禹遣兵上林中,率諸將謁高廟,收十二帝神主,送洛陽,御覽卷五三一引謝承書與袁紀同。而范書 光武帝紀及鄧禹傳作「收十一帝神主」。按西漢 高、惠、文、景、武。昭、宣、元、成、哀、平,計十一帝,故當以范書為是。掃除園陵,為置吏卒,復就穀雲陽。
漢中王 劉嘉、來歙詣禹降。范書 劉嘉傳「嘉」下有「因」字,通鑑同。袁紀恐誤脫。
嘉字孝孫,世祖族兄,少孤,為世祖父南頓君所養,遇之如子,與齊武王俱學長安,而與世祖尤相親。嘉之王漢中,都南鄭,眾數十萬。南陽人延岑起兵武當,眾數萬人,轉攻漢中,圍南鄭,嘉戰敗,餘眾走谷口。赤眉使廖湛將十餘萬兵擊嘉,嘉大敗之,斬廖湛,遂至雲陽。上素與嘉善,常開引之,來歙又勸嘉歸世祖,乃詣禹降。以嘉為千乘太守,封順陽侯,嘉子廧為黃李侯。
來歙字君叔,南陽 新野人。父沖,范書 來歙傳作「父仲」。然注引東觀記作「沖」。范書恐非。哀帝時為諫議大夫,范書 來歙傳作「諫大夫」。娶世祖姑,生歙。歙有才略,多通,慷慨有大志,兄弟五人,而世祖獨親愛之。漢兵起,王莽使人捕諸劉親屬,得歙繫之,「繫」原作「擊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賓客共篡出歙。更始立,以歙為吏,數正諫不用,謝病去。歙女弟為劉嘉妻,遣人迎歙,因南就之。時或勸嘉未可降,宜觀天下形勢,范書 劉嘉傳曰:「李寶等聞鄧禹西征,擁兵自守,勸嘉且觀成敗。光武聞之,告禹曰:『孝孫素謹善,少且親愛,當是長安輕薄兒誤之耳。』禹即宣帝旨,嘉乃因來歙詣禹於雲陽。歙為陳成敗,深曉喻之,嘉乃從焉。上見歙,大悅,拜歙為太中大夫。
秋,濉陽反,劉永復入濉陽,吳漢、蓋延帥諸將圍之。
九月,赤眉復入長安,鄧禹連戰,輒為赤眉所敗。三輔飢,民人相食,諸有部曲者皆堅壁清野,赤眉虜掠少所得。上復詔鄧禹令勒兵堅守,慎無與窮寇交鋒,老賊疲弊,必當束手事吾也。以飽待飢,以逸擊勞,折捶而笞之耳。自馮愔殺宗歆後,「馮愔」原作「馮惜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禹威益損,又乏糧食,歸附者離散,上乃遣使徵禹。
馮異西征,上敕異曰:「三輔遭王莽、更始之亂,又遇赤眉、延岑之弊,兵家縱橫,續漢志注引東觀記之杜林疏曰:「小民負縣官不過身死,負兵家滅門殄也。」兵家或稱「兵長」。百姓塗炭。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,兵家降者,遣其渠帥皆詣京師;散其小民,令就農桑;壞其營壁,無使復聚。征伐非在遠戰掠地,多得城邑,要在平定安集之耳。吾諸將非不健鬥,然多好虜掠,為小民害。卿本能檢吏士,「士」原作「民」,據通鑑紀事本末卷六改。勉自修整,無為郡縣所苦!」於是異據華陰,以待赤眉。
冬,太中大夫伏隆使青、徐,張步降,因除令、長,多所懷服。上嘉嘆隆功,比之酈生。步求為齊王,隆曰:「高祖與天下約,非劉氏不得王。」步乃殺隆,受劉永封焉。隆字文伯,東觀記作「伏盛字伯明」。范書 伏隆傳作「隆字伯文」。惠棟曰:「按殤帝諱隆,隆之字曰盛,故改為盛。」然三書所述隆字互異,未知孰是。大司徒湛之子,以節操聞。上聞其死,為之流涕。
十二月戊午,「戊午」原作「戊子」,據後漢書 光武帝紀改。十二月三十日。詔曰:「維列侯為王莽所廢,先祖魂神無所依歸,朕甚閔之。列侯身廢者國如故,身死若子孫見在,令繼其先焉。」
河內太守寇恂坐繫治上書者免。會潁川不靜,靜,讀曰靖。復以恂為潁川太守,郡中悉平,封恂為雍奴侯。是時賈復兵在汝南,其部將殺人,恂戮之。復怒曰:「吾與寇恂並立而為其所陷,大丈夫豈有侵辱而不決之者乎?今與相見,欲手劍擊之。」恂謀好避之,谷崇曰:「谷崇」原作「終崇」,據後漢書 寇恂傳、通鑑卷四十改。谷崇,寇恂之姊子。上卷恂納董崇之諫,遣谷崇、寇張詣上,皆以為偏將軍,豈此時復還邪?「請以劍從,有變足以相當。」恂曰:「不然,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,為國也。區區之趙尚有此義士,吾安可以忘之乎!」乃敕縣盛供具,執金吾軍入界者,二人待之。范書 寇恂傳作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」。恂既迎復,道稱病而還,復欲追擊恂,而吏士皆醉,復遂去。上徵恂,恂至引入,時復在前,欲起,上曰:「天下未定,兩虎安得私鬥?」詔令並坐,極歡,遂共車出,結友而去。更拜恂為汝南太守,郡中無事,乃修鄉校,聘能為左氏春秋者,「聘」字原繁,據後漢書 寇恂傳補。親與學焉。
是歲,鄧王 王常將妻子詣洛陽,世祖曰:「每念往時艱難,何日忘之。莫往莫來,豈違平生之言哉?」李賢曰:「平生言謂常云『劉氏真主也,誠思出身為國,輔成大功』。常乃久事更始,不早歸朝,帝微以責之。」又曰:「詩 衛風曰:『莫往莫來,悠悠我思。』」常頓首曰:「臣蒙天命,遭值陛下,始遇宜秋,漢兵初起,敗於小長安。時下江兵屯宜秋。伯昇、光武及李通約見王常,說其合軍並進,遂破殺甄阜、梁丘賜。後會昆陽,時光武出外收兵,常留守昆陽,遂破王邑、王尋。幸賴威靈,輒成斷金,雖疏賤遼遠,不敢自疑。伏願陛下聖王,知臣本心。」上會百官,指常曰:「此人率勵諸將,輔翼漢家,心如金石,真漢忠臣也。」拜常為漢忠將軍,封山桑侯。
大司空王梁免。初,梁與諸將擊檀鄉,詔令兵事一屬大司馬吳漢,而梁獨發野王兵。上以梁不奉詔,詔梁留所在縣,梁以便宜進兵,上大怒,遣尚書宗廣持節收斬梁。「宗廣」原作「宋廣」,據後漢書 王梁傳改。廣檻車執梁詣京師,既至,赦之,以為中郎將。
赤眉去長安,東掠郡縣。此句下原有「也」字,據四庫全書本刪。
建武三年(丁亥、二五四四年)
春正月,立親廟于洛陽。即日拜馮異征西大將軍。
鄧禹既被徵,與車騎將軍鄧弘還,至華陰,欲進兵擊赤眉。馮異曰:「赤眉眾多,可以恩信傾,難用兵力破也。上令諸將屯澠池要其東,異相連綴擊其西,上自待其會,可一舉取之,萬全之計也。」禹、弘自以西征,又被徵當還,欲一戰決之。遂戰移日,禹軍大敗。馮異將兵救之,不勝,棄軍走,與麾下數人歸營。復收散卒堅壁。會赤眉飢困,乃謀擊之,大破之,降者八萬餘人,十餘萬東走宜陽。璽書勞異曰:「垂翅回谿,奮翼澠池;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。」馮班曰:「日垂景在樹端,謂之桑榆。」按典出淮南子,班引「垂」下脫「西」字。
是時延岑據藍田,兵力最強,上嘗璽書慰之。其餘豪傑往往屯聚,多者萬人,少者數千人,轉相攻擊。百姓飢餓,黃金一斤易五升穀。此句原作「黃巾一斤五斗穀」,據太平御覽卷八三七引袁紀改補。范書作「黃金一斤易豆五升」。異數轉鬥而屯上林中,「異數」原作「數異」,今乙正。道路不通,委輸未至,軍士皆以果實為糧。延岑率豪傑攻異,異擊大破之。岑連戰不利,支黨皆叛,遂自武關走南陽。豪傑以異破赤眉,走延岑,皆遣使請降。異威震關中,乃修園陵,建官府,理枉直,禁盜賊,數年之間,上林成都。
是月,陝人蘇況反,殺弘農太守。上夜召景丹以檄示之曰:「弘農太守無任,為賊所害,考工記曰:「凡任大小於度,謂之無任。」注曰:「無任,言其不勝任。」戰國策 魏策曰:「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,是大王籌策之臣無任矣。」光武所言,亦指太守不勝其任,城池失守而為反者所戮。今聞赤眉從西方來,恐蘇況舉郡以迎之。弘農迫近京師,今將軍雖疾病,范書 景丹傳注引東觀記曰:「丹從上至懷,病瘧。在上前,瘧發寒慓,上笑曰:『聞壯士不瘧,今漢大將軍反病瘧耶?』使小黃門扶起,賜醫藥,還歸洛陽,病遂加。」但臥而鎮之耳。」楊樹達曰:「此漢武帝詔汲黯故事也。」今按漢書 汲黯傳曰:「上曰:『君薄淮陽邪?吾今召君矣。顧淮陽吏民不相得,吾徒得君重,臥而治之。』」即拜丹為弘農太守,將其所領,西至郡,十餘日,丹薨。
閏月己亥,閏正月十二日。上幸宜陽,令司馬在前,中軍次之,「軍」原作「書」,據後漢書 光武帝紀、四庫全書本改。驍騎元戎分陣左右。赤眉震怖,遣劉恭請降,盆子與徐宣等二十餘人肉袒奉所得更始璽綬,「袒」原作「祖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積兵甲宜陽,西與熊耳山等。世祖陳兵臨洛水中,盆子、徐宣以次列於前,世祖曰:「卿等得無悔降邪?」宣曰:「臣等出長安 東都門,「都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劉盆子傳、資治通鑑卷四十一補。君臣議計,歸命聖德,百姓可與樂成,難與圖始,商君書 更法曰:「民不可與慮始,而可與樂成。」故不告眾耳。今日得降,猶去虎口而歸慈母,誠歡誠喜,無所恨也。」世祖曰:「卿所謂鐵中錚錚,庸中佼佼者也。」李賢曰:「鐵之錚錚,言微剛利也。」又曰:「佼佼者,其傭之人,稍為勝也。」乃皆赦之,與妻子居洛陽,各賜宅一區,田二頃。其後樊崇謀反,誅;楊音在長安時,「楊音」原作「楊歆」,據後漢書
劉盆子傳、資治通鑑卷四十一改。遇廣陽王 良有恩,賜爵關內侯,與徐宣俱歸鄉里,以壽終。式侯 恭為更始報殺謝祿,自繫獄,上赦之。世祖憐盆子,賞賜甚厚,以為趙王郎中,病失明,賜滎陽官地以為列肆,使食其稅。
鄧禹至宜陽,上大司徒、梁侯印綬,有詔還梁侯印綬,以為右將軍。
彭寵圍薊,耿況遣兵救之,使人招況,況輒斬其使。
二月己未,二月二日。告祠高廟,受傳國璽,賜天下長子為父後者爵,人二級。
中堅將軍杜茂為驃騎大將軍。「堅」原作「軍」,據後漢書 杜茂傳改。茂字諸公,南陽 冠軍人,隨世祖征伐,數有戰功。
三月,范書作三月壬寅事。袁紀有脫文。尚書伏湛為大司徒。「大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光武帝紀、伏湛傳補。
湛字惠公,琅邪 東武人,王莽時為繡衣執法,遷後隊正,范書 伏湛傳作「後隊屬正」。後隊者,河內也;屬正者,都尉也。王莽所改。袁紀作「後隊正」,乃省文也。更始立,為平原太守。遭倉卒,范書 伏湛傳作「時倉卒兵起」。世莫不驚擾,而湛獨晏然,教授如故,謂妻子曰:「一穀不升,「升」原作「昇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國君徹膳;禮記 曲禮曰:「年穀不登,君膳不祭肺。」今人皆飢,奈何獨飽。」乃以俸祿分賬鄉里,來客者百餘家。時郡中不安,湛移書屬縣不得相侵凌,天生蒸民,為立君,非久亂也,且養老育幼,以待真主。門下督素有氣力,胡三省曰:「諸郡各有門下督,主兵衛。」欲起兵,湛曰:「孔子誅少正卯,為其惑眾也。」即誅督以示百姓,於是吏民信嚮,遠近獨完,湛之力也。
吳漢圍廣樂,周建將十餘萬人救之,漢逆戰不利,墮馬傷膝,建等遂得入城。諸將謂漢曰:「大敵在前而公臥,眾懼矣。」乃裹瘡而起,椎牛饗士,曰:「賊兵雖多,乃劫掠群盜耳。勝不相讓,敗不相救,非有仗節死義同心者也。「仗」原作「伏」,據後漢書 岑彭傳、四庫全書本改。封侯之秋,諸將勉之!」吏士聞之,莫不激怒。明日,賊兵大出,圍營數重,漢乃被甲仗戟曰:「聞雷鼓聲皆大呼俱進,後至者斬。」遂鼓而進之,賊兵大破,廣樂降。蘇茂、周建走湖陵,復圍睢陽。
是時秦豐據黎丘,延岑據武鄉,董訢據堵鄉,鄧奉據新野,荊楚尤亂,上方圖之。以岑彭為征南大將軍,與耿弇、賈復、朱祐、王常等并力征討。先圍董訢,鄧奉將萬人救訢,訢、奉兵甚精,諸將連戰不利,奉乘勝生執朱祐,上聞之大怒。
夏四月,上自南征至葉,訢、奉將兵遮道,不得前。上謂岑彭曰:「此將軍之任也。」彭乃奮擊,破之。董訢、鄧奉走育陽,因朱祐請降。「降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朱祐傳、四庫全書本補。上以奉舊功臣,意欲赦之。耿弇曰:「奉背恩反逆,暴師連年。陛下既至,親在行陣,兵敗乃降,不誅奉無以懲惡。」於是誅奉。上以朱祐見獲,厚加賞賜,使復其位。
耿弇破延岑,岑亡入蜀。
五月乙卯晦,五月三十日。日有蝕之。大赦天下。
劉永將慶吾斬永降,封吾為列侯。蘇茂、周建立永子紆為梁王,保垂惠。
冬十二月,上幸舂陵,東觀記、范書均作「冬十月」,袁紀恐誤。祠園廟,大置酒,與舂陵父老故人為樂。
遣岑彭、傅俊、臧宮擊秦豐。「傅」原作「傳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秦豐拒漢軍於鄧,彭等數月不得進。上數以讓,彭乃令軍中曰:「明旦軍會和成。」鈕永建曰:「岑彭傳作『明旦會擊山都』。按和成郡,王莽分信都,建之在河北。是時用兵南陽,不相及也。考山都縣屬南陽郡,舊南陽之赤鄉,秦以為縣,故城在今襄陽。紀文恐有誤。」鈕說是。而「分信都」當是「分鉅鹿」之誤。又按范書 光武帝紀,此事繫於建武三年七月,在光武幸舂陵之前,袁紀恐誤。陰逸囚,「囚」原作「因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豐聞之,悉引軍西邀彭。彭乃直襲黎丘,黎丘震駭,豐遽歸救之。彭逆擊,大破之,遂圍黎丘。乃封彭為舞陰侯。
初,汝南人田戎起兵南郡,東觀記曰:「田戎,西平人,與同郡人陳義客夷陵,為群盜。更始元年,義、戎將兵陷夷陵,義自稱黎丘大將軍,戎自稱掃地大將軍。」按續漢 郡國志,西平屬汝南郡,夷陵屬南郡,故曰汝南人田戎起兵南郡。眾數萬人,屯夷陵,謀將降漢。戎妻兄辛臣,反覆人也,乃圖彭寵、張步、董憲、劉永、李憲、公孫述、隗囂、劉芳所得郡國,云:「洛陽所得地如掌耳,且案兵觀形勢,何遽降哉?」戎曰:「吾眾不如秦豐,豐猶為征南所圍,而況吾乎?降決矣。」乃順江入沔,將降岑彭,使辛臣與長史留守。臣盜戎珍寶及善馬,從陸道晨夜詣彭曰:「謹說戎降,戎在後方到。」因從彭營與戎書曰:「岑將軍已奏我封五千戶侯,虛心相待,願急來,無拘前圖。」戎令臣留守而先至封侯,既以疑之矣。又長史檄至,知臣盜寶物善馬,猶是益猜,復反。彭擊戎,破之,還屯夷陵。
隗囂遣使詣闕,上甚悅,素聞其聲,虛心相待,每報答之,常手書稱字。按范書
隗囂傳曰:「光武素聞其聲,報以殊禮,言稱字,用敵國之禮。」於時光武專意東方,無暇西顧,故不欲遽正君臣之禮,稱字自謙,以安撫隗囂,借其聲望,以綏西州。又手書,惠棟曰:「鄭康成曰:『手猶親也。』漢詔令皆人主自親其文,故第五倫讀詔書而歎息也。」
是歲,彭寵自立為燕王,李憲自稱天子。
建武四年(戊子、二五四五年)
春正月甲申,正月二日。大赦天下。
耿況、耿舒取軍都,彭寵之邑也。於是更封況為隃麋侯,「隃麋」原作「隃靡」,據後漢書 耿弇傳改。舒為牟平侯。
祭遵、耿弇擊張豐,豐功曹執豐降。初,豐好方士,方士言豐當作天子,囊盛石繫豐肘,「繫」原作「擊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云:「石中當出玉璽。」豐信之,故反。豐臨當誅,遵掾為破其石,豐乃嘆曰:「死亡所恨。」亡,通無。
上使耿弇拒彭寵,弇上疏曰:「大兵未會,臣不能獨進。且臣家屬皆在上谷,京師無骨肉之親,願得還洛陽。」上報曰:「將軍出身為國,功效尤著,何嫌何疑而求徵乎?其勉思方略以成功業。」耿況聞弇求徵,乃遣少子國入侍,上以為黃門侍郎。
初,上訪博通之士於司空宋弘,弘薦沛國人桓譚,以為才學博聞,幾及劉向、揚雄,召拜議郎、給事中。上令譚鼓琴,奏其繁聲,乃得侍宴。弘聞之大恨,伺譚出時,正朝服,坐府上,遣召譚。譚到,不與席,讓之曰:「吾所以薦子者,欲令輔國以道德也,而今數進鄭聲,亂雅、頌,非中正者也。李賢曰:「論語 孔子曰:『惡鄭聲之亂雅樂也。』史記曰:『鄭音好濫淫志也。』」按雅樂乃周代之樂,多於宗廟祭祀或國家典禮上演奏。其以和平中正、莊嚴肅穆為准則,故被稱作正聲。鄭聲乃社會上流行之俗調,多為民間小調,曲調清新流暢,富於變化,故又被稱作繁聲。儒家以道德觀念和等級秩序為準,有意抬高雅樂,斥鄭聲為淫聲,既反映出音樂發展上守舊與革新之爭,也表現出政治上保守與進步之爭。能自改耶?不然,正罪法。」譚頓首辭謝,良久,乃遣之。後召群臣會樂,上使譚鼓琴,「譚鼓琴」三字原無,據後漢書 宋弘傳、資治通鑑卷四十一、四庫全書本補。譚見弘,失其度。上怪而問之。弘乃離席上,免冠謝曰:「譚,臣所薦達,不能以忠導主,而令朝廷悅鄭聲,臣前召以責之,臣之罪也。」上謝弘,使譚反其服,禮記 擅弓曰:「古之君子,進人以禮,退人以禮,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也。」後遂不復令給事中。
是時天下草創,政治未立,譚既見退,上疏言時宜,曰:「國之廢興在於政事,政事得失在於輔佐。「政事」二字原無,據四庫全書本補。輔佐賢明,則俊士充朝,而治合世務;「合世」原作「世合」,據四庫全書本乙正。輔佐不明,則論失時宜,「失時」原作「時失」,據四庫全書本乙正。而舉多過事。秉國之君,俱欲興化建善,而治殊事異者,所謂賢者異也。蓋善政者視俗而施教,「政」字原無,據四庫全書本補。察失而為防,威德更興,文武迭用,然後政調於時,而躁民可定也。惠棟曰:「周易曰:『躁人之詞多。』躁人,謂私議國政之人。」昔董仲舒言治國,譬若張琴焉,小不調者可因而就和也;及至大差謬,則解而更張之。漢書 董仲舒傳曰:「竊聞之琴瑟不調,甚者必解而更張之,乃可鼓也;為政而不行,甚者必變而更化之,乃可理也。當更張不更張,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;當更化而不更化,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。」夫更張難行,而拂眾者亡,是故賈誼以才逐,晁錯以智死。賈誼以漢興二十餘年,宜改正朔,易服色制度,定官名,興禮樂,乃草具儀法奏之。文帝謙讓未皇,然法令所改定,及列侯就國,皆誼發之。文帝欲以誼任公卿,周勃、灌嬰、張相如、馮敬之屬皆害其才而毀之。誼遂見疏而徙為長沙王太傅。又晁錯為太子家令,號曰智囊。景帝即位,力主削藩。吳 楚七國反,以誅錯為名,錯遂衣朝服腰斬於市。事並見史 漢二書。雖有殊能而莫敢談,懼於前事也。且設法禁者,非能盡天下之姦,又皆合眾人之所欲,大抵取便國利事,則可矣。」書奏不省。是時天子方篤於讖,而譚雅不善之。又以功賞薄,故令天下不時定,復上疏曰:「臣前獻策,未有詔報,不勝憤懣,復言其過。蓋天道性命,聖人難言也,自子貢等不得而聞,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!論語 公治長篇曰:「子貢曰:『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;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』」或收古之圖書增益造飾,稱孔子並為讖記,以誑誤人主,可不抑遠之哉!臣聞安平則尊道術之士,有難則貴介冑之臣。今聖朝以興復祖統,為民臣主,而四方尚有未盡降歸者,此權謀未得也。臣譚伏觀陛下之用人,其說士則無異略奇謀若酈生、隨何者,將帥則無勇智習兵若韓信、吳起者,其降下無大恩重賞以誘,其後至或虜奪財物,使各生狐疑,「各生」原作「徵又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連歲月而不解。古人有言:『皆知取之為取,「為」原作「而」,據後漢書 桓譚傳改。下「為」字同。莫知與之為取。』老子曰:「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」史記 管晏列傳曰:「故曰:知與之為取,政之寶也。」陛下若能輕爵祿,與士大夫共之,而勿愛惜,則何招而不至,何說而不釋,何向而不開,何征而不剋!如此則能以狹為廣,以遲為速,亡者復得矣。」由此上逾不悅。
譚字君山,有儁才,博覽無所不見,不為章句訓詁,「詁」原作「誥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皆通其大義。范書 桓譚傳作「皆詁訓大義,不為章句」。漢代習今文者重章句,習古文者重訓詁。桓譚非毀俗儒,不為章句,尤好古學,志在訓詁通大義。袁紀紀文有誤,「訓詁」恐當移至「皆」字下。數從劉歆、揚雄稽疑論議,至其有所得,歆、雄不能間也。好音樂鼓琴,桓譚 新論曰:「揚子雲大才而不曉音,余頗雜雅摻而更為新弄。子雲曰:『事淺易善,深者難識。卿不好雅頌,而悅鄭聲,宜也。」性簡易,不修廉隅,禮記 儒行篇曰:「近文章,砥厲廉隅。」廉者,稜也;隅者,角也;廉隅者,言品行端正,威嚴有志操也。范書 本傳作「不修威儀」。頗以此失名譽。嘗疾俗儒高談弘論,不切時務,由此見排擯。哀、平間位不過郎,然王侯貴人皆願與之交。王莽居攝篡弒之間,天下諸儒莫不競褒稱德美,作符命以求容媚,譚獨默然無言,「默」原作「嘿」,今改之。顧炎武 日知錄曰:「按前漢書 翟義傳,莽依周書作大誥,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當及位孺子之意。還,封譚為明告里附城。是曾受莽封爵,史為諱之爾。光武終不用譚,當自有說。」師古曰:「明告者,以其出使能明告諭於外也。附城,云如古附庸也。」按王莽傳,當賜爵關內侯者,更名曰附城。官止樂大夫。新論 見微篇、祛蓛篇作「典樂大夫」,范書 本傳作「掌樂大夫」。
袁宏曰:桓譚以疏賤之質,屢干人主之情,不亦難乎!嘗試言之,夫天下之所難,難於干人主之心,「難」字原無,據四庫全書本補。一曰性有逆順,二曰慮有異同,三曰情有好惡,四曰事有隱顯,五曰用有屈伸,六曰謀有內外,七曰智有長短,八曰意有興廢。夫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;同之則欣,異之則駭;好之則親,惡之則疏;過之欲隱,善之欲顯;屈者多恥,伸者多怒;語伏在內,志散在外;所長必矜,所短必𠫤;愛之欲興,憎之欲廢:此皆人君非必天下之正也。句有訛脫。人臣所以干人君者,必天下之正也。然而八者之間,禍福不同,可不察也夫!
一人行之,萬人議之,雖人君之所資,亦人君之所惡也。百姓有心,一人制之,雖百姓之所賴,亦百姓之所畏。而干人君之所惡,求其必入,「必」原作「心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天下所難也;「難」下原有「地」字,據四庫全書本刪。縱不致患於其胸中,固未能帖然也。故有道之君,知所處之地,萬物之所不敢干也。故柔情虛己,布其腹心,引而盡之,常恐不至,而況抑而劾之,使其自絕哉!自三代已前,君臣穆然,唱和無間,故可以觀矣。五霸、秦、漢其道參差,君臣之際,使人瞿然,有志之士,所以苦心斟酌,量時君之所能,迎其悅情,不干其心者,將以集事成功,大庇生民也。雖可以濟一時之務,去夫高尚之道,豈不遠哉!
夏四月,吳漢擊五校賊,追之至東郡、平原,又破之。范書 吳漢傳曰:「擊破五校賊於臨平,追至東郡 箕山,大破之。北擊清河 長直及平原 五里賊,皆平之。」與袁紀稍異。又馮班曰:「校者,營壘之稱,故謂軍之一部為一校。」
鬲縣五姓反,逐其守長,諸將曰:「朝擊鬲,暮可拔也。」漢怒曰:「敢至鬲下者斬,使鬲反者守長罪。」移檄告郡,使收守長欲斬之。「使收」原作「牧」,據後漢書 吳漢傳改。諸將皆竊言:「不擊五姓,反欲斬守長乎?」漢乃使人謂五姓曰:「守長無狀,復取五姓財物,與寇掠無異,今已收繫斬之矣。」「繫」原作「擊」,今改之。五姓大喜相率而降,諸將曰:「不戰下人之城,非眾所及也。」
嘗有寇夜攻,漢軍中驚擾,漢堅臥不動,軍中聞漢不動,皆還按部。漢乃選精兵夜擊,大破之。
是時泰山豪傑與張步連兵,漢言於上曰:「非陳俊莫能安泰山也。」於是以俊為泰山太守,行大將軍事。步聞之,遣兵迎俊於嬴下,俊擊,大破之,因攻下諸縣,遂定泰山。
五月,上幸盧奴。初,上將征彭寵,過盧奴而還。諸將問吳漢曰:「敵未破而上還,何也?」漢曰:「陛下曉兵,還必不虛。」上告諸將曰:「狡賊出魏郡,在人後,故還也。」
六月,上幸譙。范書 光武帝紀作「七月丁亥」。
王霸、馬武攻垂惠,蘇茂將兵救之。馬武與戰不利,從霸求救,霸閉營不出,軍吏爭之,霸曰:「賊兵精銳,其眾又多,吾吏士心恐,而武軍挫退,此敗道也。今堅閉,示不相救,武軍困急,其戰自倍,賊眾疲勞,吾以精兵乘其弊,乃可剋也。」賊果大出,合戰良久,霸出精騎擊其後,賊皆破走。茂復求戰,吏士皆曰:「賊前已破,今易擊也。」霸曰:「不然。蘇茂遠來相救,糧食不足以久留,故挑戰,冀得一切之勝耳。劉向 戰國策序曰:「戰國之時,居德淺薄,為之謀策者,不得不因勢而為資,據時而為畫,故其謀扶急持傾,為一切之權,雖不可以臨教化,兵革救急之勢也。」按此乃蘇茂因軍糧不足,故求速戰,為一切之權,以圖萬一之幸耳。今閉營休士,而勝可全,所謂不戰而詘人兵,善之善者也。」見孫子
兵法謀攻篇。「詘」作「屈」。遂閉門堅守,勞賜吏士,城中數出挑霸,霸不動,茂果引兵去。
秋八月,上幸壽春。
馬武、劉隆圍李憲於舒。
彭寵圍薊,朱浮不能守,單馬奔京師。尚書令侯霸奏浮構成寵罪,敗亂幽州,不能仗節死難,「仗」原作「伏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與寵相拒,罪當誅。上赦之。
冬十月,上幸宛。范書 光武帝紀作「十一月丙申」。
朱祐、耿植圍秦豐。
岑彭、傅俊擊田戎於夷陵,「傅」原作「傳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戎破走,入蜀。「入」原作「上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彭遣積弩將軍傅俊至江南,「傅」原作「傳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偏將軍房兗至交州,按范書 岑彭傳,「房兗」作「屈充」。班行詔書,陳國家威德。於是交州牧鄧讓、蒼梧太守杜稷、交趾太守楊光,更始所用也,皆上書貢獻江南郡縣,亦信使通焉。按范書
岑彭傳,「杜稷」作「杜穆」,「楊光」作「錫光」,「亦信使通焉」作「於是江南之珍始流通焉」。又按華陽國志卷二漢中志曰:「魏興郡本漢中 西城縣。哀 平之世,縣民錫光字長沖,為交州刺史,徙交趾太守。王莽篡位,拒郡不附。更始即位,正其本官。世祖嘉其忠節,徵拜為大將軍朝侯祭酒,封鹽水侯。」又三國志 薛綜傳亦作「錫光」,袁紀作「楊光」,誤。
十二月,上幸黎丘詔秦豐,豐出惡言。「豐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朱祐傳補。據范書朱祐傳及陳璞校改。朱祐等急攻之,豐將妻子降,祐檻車送洛陽。大司馬吳漢劾祐曰:「秦豐狡猾,連年固守,陛下親踰山川,遠至黎丘,開日月之信,而豐悖逆,天下所聞,當伏誅滅,以謝百姓。祐不即斬截以示四方,而廢詔命,聽受豐降,無將帥之任,大不敬。」上誅豐,不罪祐。
是冬,馬援為隗囂使來。
援字文淵,茂陵人。長兄況,最知名,東觀記曰:「況字君平。」為河南太守,封窮虜侯。次兄余,「次」原作「況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東觀記曰:「余字聖卿。」蔡邕集曰:「余為中水侯。」中壘校尉,封致符子。次兄員,增山連率,東觀記曰:「員字季主。」增山連率,即上郡太守也。皆二千石,封侯。援少有大志,諸兄奇之,年十餘歲,平陵 朱勃與援同年,能說韓詩,援纔能書,退有慚色。況謂援曰:「小器速成,朱勃智能盡於今日矣。「勃」原作「㪍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後成人知謀,眾事皆從汝,稟受勿畏也。」援以況欲獎勵己,內以為不然焉。援受齊詩,數年意不能守章句,東觀記曰:「受齊詩,師事潁川 蒲昌。」惠棟曰:「前書云:蒲昌字君都,受詩于匡衡,為詹事。」按「蒲」或作「滿」,誤。乃辭況,欲至邊郡畜牧。況曰:「汝大才當晚成,老子曰:「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。」良工不示人以璞,且從所好。」治裝未辦,會況卒,援行喪期年,常不離墓。時朱勃以試守渭城宰,援獨言朱勃終當何時稟仰我。頃之,或薦援有大略,由是為曹督郵,范書 馬援傳作「郡督郵」。東觀記亦同。續漢 百官志「皆置諸曹掾史」下引本注曰:「諸曹略如公府曹,其監屬縣,有五部督郵曹掾一人。」故亦稱「曹督郵」。送罪人司命府,李賢曰:「王莽置司命官,上公以下皆糾察。」援皆縱遣之,因亡命北地,以畜牧為事。援父嘗為牧師令,「師」原作「帥」,據漢書 百官公卿表 顏師古注引漢官儀改。兄員為護菀使者,「菀」原作「宛」,據漢書 百官公卿表 顏師古注引漢官儀改。「使」 作「吏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李賢注引續漢書:「自援祖賓,本客天水,父仲又嘗為牧帥令。是時員為護苑使者,故人賓客皆依援。」故人賓客多從之。轉安定、天水、隴西數郡,豪傑望風而至,賓客自環嘗數十人。援田畜日廣,羊五六千頭,馬數百群,穀萬斛,范書 馬援傳作「數萬斛」。乃嘆曰:「凡殖財者,貴以施也,不則守錢奴耳。」乃散以賑昆弟舊故,乃還至長安。
王莽末,盜賊起,莽從弟衛將軍林,此句原無,據後漢書 馬援傳補。求雄傑之士,辟援與原涉。「辟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馬援傳補。涉為潁川太守,「涉」字原無,今補之。援為漢中太守。范書 馬援傳曰:「莽從弟衛將軍林廣招雄俊,乃辟援及同縣原涉為掾,薦之於莽。莽以涉為鎮戎大尹,援為新成大尹。」又按漢書 游俠傳,王莽末,東方兵起,莽拜涉為「鎮戎大尹天水太守」。錢大昕 廿二史考異曰:「按王莽改天水曰鎮戎,太守為大尹。既云鎮戎大尹,不當更云天水太守,疑本注文,後人誤入正文。」錢說是。袁紀作潁川太守,誤。又新城大尹即漢中太守,依袁紀前例,亦當從莽稱。適至官,王莽敗,員亦亡去增山,俱之涼州,「涼州」原作「梁州」,據後漢書 馬援傳改。會隗囂用援為綬德將軍,「囂」下原有「冀」字,據後漢書 馬援傳刪。而公孫述稱帝於蜀,囂意未知所附,乃遣援南視。
述素與援舊,以到當握手相迎也,乃盛陳陛戟見援,范書 馬援傳曰:「援素與述同里閈,相善,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,而述盛陳陛衛,以延援入。」東觀記與范書大同小異。疑袁紀多有記脫。「素與援舊」恐當作「援素與述舊」,「乃盛」上又恐脫「述」字。語言未悉,延援就客館。述備威儀,會百官,為援立舊交之位。述罄折而入,李賢曰:「磬折者,屈身如磬之曲折,敬也。」罄同磬,石制敲打樂器也,作形。鸞旗旄騎,警蹕就車,「就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馬援傳補。盛器服,賓客甚盛,范書「賓客」作「官屬」。欲留援。援曰:「天下雌雄未定,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,史記 魯世家曰:「周公戒伯禽曰:『我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成王之叔父,我於天下亦不賤矣。然我一沐三捉髮,一飯三吐哺,起以待士,猶恐失天下之賢人。子之魯,慎無以國驕人。』」與圖成敗,乃修飾邊幅,如偶人形,此何足久留乎?」數月,辭去,還謂囂曰:「子陽若井底蛙,典出莊子
秋水篇。妄自尊耳!不如專意東方。」
於是遣援與拒蜀侯 國遊先俱奉章詣京師,初到,召詣尚書。有頃,中黃門一人引入,時上在宣德殿,「上」字原無,據後漢書 馬援傳 李賢注引東觀記補。援拜,上大笑曰:「卿遨遊二帝間,見卿大慚。」援頓首辭謝,因曰:「當今之世,不但君擇臣,臣亦擇君。見晏子春秋內篇。臣與公孫述同縣,少有娛,臣前至蜀,陛戟乃見臣。臣援異方來,「援」原作「遠」,據四庫全書本改。陛下何以知臣非刺客姦人,而簡易若是?」上復大笑曰:「卿非刺客,顧說客耳。」援對曰:「天下傾覆,盜賊自立名姓者不可勝數。今得見陛下,寥廓大度,同符高祖,乃知帝王自有真也。」上壯之,使從征伐,每召見讌言,夜至天明。援才略兼人,又好縱橫之畫,故未得官,待詔而已。
上遣太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。國遊先至長安,怨家殺遊先,其弟為囂雲旗將軍。來歙恐其怨恨,即與援俱還長安。按通鑑考異引袁紀曰:「援與拒蜀侯 國遊先俱奉使,遊先至長安,為仇家所殺;其弟為囂雲旗將軍。來歙恐其怨恨,與援俱還長安。」與今本異,乃節略過甚所致。今本既云俱至長安,何復還長安之有?按范書 隤囂傳曰:「初,囂與來歙、馬援相善,故帝數使歙、援奉使往來。」則今本「與俱還長安」之「長安」,恐是「隴西」之誤。歙必請光武允其與援俱往,一則向囂宣喻光武招納之意,二則安撫雲旗將軍思兄之念,方與事理相合。又范書「國遊先」作「周游」,二者未知孰是:通鑑標點者據范書將考異所引之「國遊先」斷作「國游」,失袁紀之舊矣。而惠棟 後漢書補注引此文,又於「先」下加「生」字,尤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