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回 曹昭伯貪功敗興勢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
卻說魏國正始五年,蜀漢延熙七年,春正月,魏主命曹爽為征西大都督,以司馬昭、夏侯玄為先鋒,統二十萬兵,會於長安,穿駱谷,直逼漢中。司馬懿臨別誡司馬昭曰:「此去可戰則戰,可守則守,相時而動,毋貪功。」
時漢中蜀兵不滿三萬,諸將各有懼色,擬嬰城固守,靜待涪城援軍。鎮北大將軍王平曰:「此去涪城約千里,援兵怎能驟至?倘魏兵攻得陽平關,便為大患,不可不防。今宜先遣劉護軍據興勢,吾為後拒;若賊分向黃金,吾率千人下自臨之,比爾間涪軍亦至,此計之上也。」諸將皆疑,唯護軍劉敏與王平意同,敏引兵萬人,往據興勢山,多張旗幟,綿亙百里。又於山道要隘處虛設營火,夜間望去,滿山燈火如繁星,魏兵斥候見之,莫辨虛實。
曹爽引兵至興勢山,望見山上蜀兵甚眾,旌旗蔽日,山口營壘森嚴,不得進。爽大笑曰:「天助我矣!」司馬昭愕然問曰:「大將軍何出此言?」爽指山上曰:「爾不見西蜀復出馬謖乎?彼屯兵山上,豈非自絕死路?」昭環視地形,對曰:「大將軍誤矣。蜀兵雖屯山上,然此地與街亭形勢不同。街亭水源於左,我軍易斷;此則水在山後,我軍難絕。且其扼住山口,我軍不得進。曠日持久,糧草將不繼矣。」爽不悅曰:「汝父臨行教汝『相時而動』,非教汝臨陣而怯也。吾大軍二十萬,豈能為三萬蜀兵所阻?」遂下令攻之。山上滾木礌石,飛矢如雨,魏軍仰攻,死傷甚眾,難以寸進。又見沿山蜀旗飄揚,不知虛實。爽連攻數日,皆不能克,只得堅疊自守,相持於山下。如此二月有餘,魏兵糧盡,勢益窘。司馬昭見糧草難繼,親赴駱谷督運,道險車難行,天旱,牛馬驢騾渴斃墜崖者無算,民夫號泣不前,昭計無所出,乃修書致爽曰:「糧道斷絕,軍心浮動。今惟二策:速戰,則無必勝之算;緩退,尚可全師而還。願大將軍裁之。」爽得書不報。
司馬懿雖在洛陽,日得細作報,洞知軍情。聞爽以興勢比街亭,怒罵曰:「豎子不知兵,強自逞能,必誤大事!」即修書,遣健卒急送先鋒營。蓋懿知爽剛愎,書與之無益,故先達二先鋒,冀其進諫。夏侯玄在營中,方卜易以占吉凶,得〈坎〉卦,其象曰:「習坎,重險也。」玄雖外示閑雅,內實焦灼,口瘡火起,惟恐敗績損名。得懿書,急展視,曰:
昔武皇帝攻漢中,幾至大敗,君所知也。今興勢險固,蜀已先據,進退兩難,惟速退可免。不然,覆軍必矣,將何以任其責?
玄讀畢,心怦然,憶卜兆不吉,冷汗浹背,亟趨爽營。此時爽參軍楊偉在曹爽帳中,陳其形勢,宜急還師,不然必敗。鄧颺、李勝與偉爭曰:「大都督出師,必當奏凱而還。若遽爾空返,顏面何存?更何以對國人耶?」偉叱曰:「颺、勝將敗國家事,可斬也!」爽意不懌,謂偉曰:「汝且退,吾自有主張。」偉長嘆而出。玄入帳,爽冷然曰:「汝不守前營,來此何為?」玄受懿指點,知不可復戰,勸爽宜早退全師。爽叱曰:「太傅千里外,猶欲畫策,豈非紙上談兵之尤者?吾二十萬眾臨三萬蜀卒,勝在指日,何退為?」蓋爽亦自卜卦,得〈離〉卦,自解曰:「離為火,為日,月滿之日,火德最盛,出戰必全勝。」故堅待三日之後。
卻說蜀大將軍費褘在涪城,督諸軍馳援漢中,將行,光祿大夫來敏詣禕別,求共圍棋;於時羽檄交至,人馬擐甲,嚴駕已訖,禕與敏對戲,落子從容,色無厭倦。敏嘆曰:「向聊觀試君耳;君信可人,必能辦賊者也。」禕笑曰:「君試我以弈,我亦試君以識人。」遂相與大笑而別。禕既發,晝夜兼程。
話說伯約兵先到,遣使約劉敏曰:「魏軍糧盡,銳氣已墮。今夜可舉火為號,前後夾擊。」敏喜曰:「正合我意。」乃約夜半,山上號鳴三響為信。是夜,山上火起,號鳴三響,聲震山谷,蜀兵如猛虎下山。夏侯玄驚起,不暇甲冑,躍馬督戰,魏卒半睡半醒,飢疲不堪,潰亂如蟻。玄力戰良久,知腹背受敵,遂引殘兵突圍奔後營。爽聞前營被劫,大駭,急欲親救,甫出寨,劉敏大軍已壓至,昏黑不辨眾寡,爽膽落,不復言功,但呼玄曰:「速擋蜀兵!」竟棄眾人而走。未遠,又遇伯約截擊,窘甚,幸司馬昭死戰,夏侯玄繼至,二將合力殺退蜀兵,護爽逃歸駱谷。檢點士卒,二十萬折損近半,騾馬輜重,喪失殆盡。爽仰天嘆曰:「可恨!蜀軍狡甚,姜維猾矣!」垂喪還洛。〔興勢之戰,毛本無,今以蔡東藩《後漢演義》為底本,並據《三國志‧曹真傳》及注引《漢晉春秋》、《費褘傳》、《資治通鑑》卷七十四、馬敏學《司馬懿大傳》、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、李中彥《司馬懿評傳》擬補一千三百二十七字。〕
費褘奏凱還朝,受封成鄉侯。蔣琬本兼益州刺史,因見禕才略冠時,固讓州職,乃令褘兼刺益州,侍中董允,代褘為尚書令,佐褘輔政。其後吳太后崩,明年大司馬蔣琬、尚書令董允病卒。蜀人稱諸葛亮、蔣琬、費禕、董允為四相,亦號四英,至是惟褘尚存。褘用選曹郎陳祗為侍中。祗字奉宗,自幼時即為孤兒,由外叔公許靖撫養長大,祗矜厲有威容。多技藝,挾術數,費褘甚異之,故超繼允內侍。祗擅伺上意,深得後主歡心,漸與黃皓相結,宮中事多出其手。皓素來便佞,見寵後主,惟畏董允。董允卒,皓無所忌憚,又由陳祗入侍,遂得朋比為奸。且後主從此親政,擢皓為中常侍,親小人,遠賢臣,忠武侯苦口垂箴,終成空論,令人嘆息。〔費褘奏凱還朝,毛本無,據《三國志‧費褘傳》、《資治通鑑》卷七十四、蔡東藩《後漢演義》擬補二百四十一字。〕
且說曹爽敗歸後,心中亦不自安。及見朝中無人敢言,魏主又加慰撫,乃轉憂為喜,自謂:「勝敗兵家常事,何足掛懷?」遂益驕橫,不知引咎。〔曹爽旋師,毛本無,據蔡東藩《後漢演義》擬補五十二字。〕時魏主曹芳雖已加元服,立皇后甄氏,郭太后深居宮中,不預外事,所以曹爽喪師,無人糾劾,爽越得專恣。〔「時魏主曹芳雖已加元服」以下四十一字原無,據蔡東藩《後漢演義》擬補。〕共分割洛陽、野王典農部桑田數百頃,及壞湯沐地以為私有。〔「共分割洛陽、野王典農部桑田數百頃及壞湯沐地以為私有」二十四字原無,據《三國志‧曹爽傳》擬補二十四字。〕(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退皆退職閑居)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:凡用衣服器皿,與朝廷無異;黃門張當,諂事曹爽,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,先取上等者入爽府(己),〔「爽府」原作「己」,今改之。〕然後進宮;佳人美女,充滿府院。(黃門張當諂事曹爽)丁謐承曹爽意,詐作詔書,〔「丁謐承曹爽意詐作詔書」十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、宮女五六十人,〔「宮女五六十人」六字原無,據《三國志‧曹爽傳》擬補。〕送入府中;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,為家樂。又建重樓畫閣,造金銀器皿,用巧匠數百人,晝夜工作。郭太后覺宮中失姬妾、宮女,甚異之,召黃門張當責問,當囁嚅不能對,太后益疑,窮詰不已。當不得已,具實以聞。太后震怒,敕令追還。當急報曹爽。爽方惑於美女妙音妍姿,迷戀不捨,不肯放還,乃召謐議策。謐曰:「大將軍不究其過,彼反自尋釁,誠不自量。易耳,明旦公奏請天子,遷郭太后出居永寧宮,使遠離宸極,耳目隔絕,尚何能撓大將軍事耶?」爽曰:「善,當懲此不識時務老嫗。」曹羲聞之,急入諫曰:「兄遷太后,天下其謂兄何?昔霍光行廢立之事,終身不敢背北面之禮。今兄所為,較霍光何如?」爽不悅曰:「霍光不能保全妻子,吾不屑效之。」羲嘆息而出。爽即日奏上,得詔移太后於永寧宮。〔郭太后被遷移永寧宮,毛本無,據《資治通鑑》卷七十五、《晉書·宣帝紀》、《五行志》擬補二百二十五字。〕
爽既遷太后,益無所憚,於是旬月之間,連興數事:樂陵王茂與司馬懿交好,被貶至鄴都。劉放、孫資、衛臻等老臣之職,皆罷之。又外放孫禮守并州。朝野雖有怨言,然懾於爽勢,莫敢發聲。懿聞之,默然不語。〔「爽既遷太后」以下七十八字原無,據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擬補。〕
卻說孫禮臨行前,往太傅府見司馬懿。禮面有忿色而不語。懿曰:「今當遠別,何以不歡?」禮涕泣橫流曰:「本以為明公齊蹤伊、呂,匡輔魏室,上報先帝之託,下建萬世之勳。今社稷危殆,天下洶洶,此禮之所以不悅也。」懿徐曰:「卿知孤意乎?」禮曰:「禮雖愚,豈不知公隱忍待時。然禮年已老,恐不及見公之成功也。」懿默然良久,執禮手曰:「且止,忍不可忍。」禮拭淚拜別而去。〔孫禮臨行前見司馬懿,毛本無,據《三國志‧孫禮傳》、《資治通鑑》卷七十五、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擬補一百三十八字。〕
時弘農太守曹冏,字元首,乃魏之宗室,於曹爽為族父也。冏見天子幼稚,爽又疏遠宗室,近群小而不用賢良,於是著《六代論》,冀以此論感悟曹爽。其書曰:
古之王者,必建同姓以明親親,必樹異姓以明賢賢。親親之道專用,則其漸也微弱;賢賢之道偏任,則其敝也劫奪。先聖知其然也,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,故能保其社稷,歷紀長久。今魏尊尊之法雖明,親親之道未備,或任而不重,或釋而不任。臣竊惟此,寢不安席,謹撰合所聞,論其成敗曰:昔夏、商、周歷世數十,而秦二世而亡。何則?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,故天下同其憂;秦王獨制其民,故傾危而莫救也。秦觀周之敝,以為小弱見奪,於是廢五等之爵,立郡縣之官,內無宗子以自毗輔,外無諸侯以為藩衛;譬猶芟刈股肱,獨任胸腹,觀者為之寒心,而始皇晏然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,豈不悖哉!故漢祖奮三尺之劍,驅烏集之眾,五年之中,遂成帝業。何則?伐深根者難為功,摧枯朽者易為力,理勢然也。漢鑑秦之失,封殖子弟;及諸呂擅權,圖危劉氏,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,徒以諸侯強大,磐石膠固故也。然高祖封建,地過古制,故賈誼以為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;文帝不從。至於孝景,猥用鼂錯之計,削黜諸侯,遂有七國之患。蓋兆發高帝,釁鍾文、景,由寬之過制,急之不漸故也。所謂「末大必折,尾大難掉」,尾同於體,猶或不從,況乎非體之尾,其可掉哉!武帝從主父之策,下推恩之令,自是之後,遂以陵夷,子孫微弱,衣食租稅,不預政事。至于哀、平,王氏秉權,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,宗室王侯,或乃為之符命,頌莽恩德,豈不哀哉!由斯言之,非宗子獨忠孝於惠、文之間而叛逆於哀、平之際也,徒權輕勢弱,不能有定耳。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,擒王莽於已成,紹漢嗣於既絕,斯豈非宗子之力也!而曾不鑑秦之失策,襲周之舊制,至於桓、靈,閹宦用事,君孤立於上,臣弄權於下;由是天下鼎沸,奸宄並爭,宗廟焚為灰燼,宮室變為榛藪。
太祖皇帝龍飛鳳翔,掃除凶逆。大魏之興,於今二十有四年矣;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,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轍跡。子弟王空虛之地,君有不使之民;宗室竄於閭閻,不聞邦國之政;權均匹夫,勢齊凡庶。內無深根不拔之固,外無磐石宗盟之助,非所以安社稷,為萬世之業也。且今之州牧、郡守,古之方伯、諸侯,皆跨有千里之土,兼軍武之任,或比國數人,或兄弟並據;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,與相維制,非所以強幹弱枝,備萬一之虞也。今之用賢,或超為名都之主,或為偏師之帥;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,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,非所以勸進賢能、褒異宗室之禮也。語曰:「百足之蟲,至死不僵。」以其扶之者眾也。此言雖小,可以譬大。是以聖王安不忘危,存不忘亡,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。
爽覽書,初猶正坐,漸而倚榻,呵欠連連,至末擲書於案曰:「此老生常談耳。若如所言,光武中興何不盡封劉氏?漢室何以終亡於曹氏?此等迂腐之論,不過欲以三代舊制,強解今日之事。」遂命左右收書。不復省覽。冏上書後,久不見報,復上書自陳,爽但置高閣,不與問答。後以他事免官歸田,以圖清淨。〔曹冏上書,毛本無,據《資治通鑑》卷七十五、《文選》卷五十二、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擬補一千五十字。〕後人有詩曰:
一封書奏九重天,言者諄諄聽者偏。
棒打愚人終不醒,泥牛入海東無煙。〔後人有詩謂曹冏,毛本無,據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片段詩文擬補三十三字。〕
到了正始八年,司馬懿妻張春華病逝,懿哀毀逾禮,自此推病不出,二子亦皆退職閑居。懿命二子陰養三千死士於民間,以備急用。如此過了二十個月,轉眼已是正始九年冬十二月。〔張春華病逝段,毛本作「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閑居」,據馬敏學《司馬懿大傳》、方北辰《司馬懿傳》、李中彥《司馬懿評傳》擬補五十六字。〕
卻說曹爽嘗與何晏、鄧颺等畋獵。其弟曹羲諫曰:「兄威權太甚,而好出外遊獵,倘為人所算,悔之無及。」爽叱曰:「兵權在吾手中,何懼之有!」司農桓範亦諫,不聽。(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為嘉平元年)曹爽一向專權,不知仲達虛實。適魏主除李勝為荊州刺史,即令李勝往辭仲達,就探消息。勝逕到太傅府中,早有門吏報入。司馬懿謂二子曰:「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。」乃去冠散髮,上牀擁被而坐,又令二婢扶策,方請李勝入府。勝至牀前拜曰:「一向不見太傅,誰想如此病重。今天子命某為荊州刺史,特來拜辭。」懿佯答曰:「并州近胡(朔方),〔「胡」原作「朔方」,據喜靖壬午本、葉本改。〕好為之備。」勝曰:「除荊州刺史,非『并州』也。」懿笑曰:「你方從并州來?」勝曰:「漢上荊州耳。」懿大笑曰:「你從荊州來也!」勝曰:「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?」左右曰:「太傅耳聾。」勝曰:「乞紙筆一用。」左右取紙筆與勝。勝寫畢,呈上。懿看之,笑曰:「吾病的耳聾了。此去保重。」言訖,以手指口。侍婢進湯,懿將口就之,湯流滿襟,乃作哽噎之聲曰:「吾今衰老病篤,死在旦夕矣。二子不肖,望君教之。君若見大將軍,千萬看覷二子!」言訖,倒在牀上,聲嘶氣喘。李勝拜辭仲達,回見曹爽,細言其事。爽大喜曰:「此老若死,吾無憂矣!」正是:詐病佯聾瞞豎子,倒持太阿付誰人。〔收束對聯原無,據毛本體例擬補。〕
未知此後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〔下文分解原無,據毛本體例擬補。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