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

三國演義第104回

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

 

  卻說伯約(姜維)見魏延踏滅了燈,心中忿怒,拔劍欲殺之。孔明止之曰:「此吾命當絕,非文長之過也。」伯約()乃收劍。孔明吐血數口,臥倒牀上,謂魏延曰:「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,故令人來探視虛實。汝可急出迎敵。」魏延領命,出帳上馬,引兵殺出寨來。夏侯霸見了魏延,慌忙引軍退走。延追趕二十餘里方回。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。

 

  伯約(姜維)入帳,直至孔明榻前問安。孔明曰:「吾本欲竭忠盡力,恢復中原,重興漢室;奈天意如此,吾旦夕將死。吾平生所學,已著書二十四篇,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;內有八務,七戒,六恐,五懼之法。吾遍觀諸將,無人可授,獨汝可傳我書。切勿輕忽!」伯約()哭拜而受。孔明又曰:「吾有『連弩』之法,不曾用得。其法矢長八寸,一弩可發十矢,皆畫成圖本。汝可依法造用。」伯約()亦拜受。孔明又曰:「蜀中諸道,皆不必多憂;惟陰平之地,切須仔細。此地雖險峻,久必有失。」又喚馬岱入帳,附耳低言,授以密計;囑曰:「我死之後,汝可依計行之。」岱領計而出。少頃,楊儀入。孔明喚至榻前,授與一錦囊,密囑曰:「我死,魏延恐拒不聽令(必反)〔「魏延恐拒不聽令」原作「魏延必反」,據遊戲《三國志姜維傳》擬改。〕若事至極壞(待其反)〔「若事至極壞時」原作「待其反時」,今改之。〕汝與臨陣,方開此囊。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。」儀欣喜得令而去。伯約曰:「威公、文長向來不和,丞相今付軍令與威公,是陷文長於死地也!」孔明嘆曰:「非吾不知此二人之事也,但惜威公之能,並用文長之勇,為贊王業,仁至今。然吾死之後,文長有假節之權,若強行北伐,其非司馬仲達對手,是驅大軍入死地也。威公雖得兵權,統調各軍,終不一丞相長史。臾間,一甲士便可兵符於上也。故不得不捨延而就儀也。」〔「儀欣喜得令而去」以下一百四十六字原無,據殉漢酬亮姜伯約《維別傳》補。〕孔明一一調度已畢,便昏然而倒,至晚方甦,便連夜表奏後主。後主聞奏大驚,急命尚書僕射李福,〔「僕射」二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沈本補。下同。葉本、黃本「尚書」作「僕射」。〕星夜至軍中問安,兼詢後事。李福領命,趲程赴五丈原,入見孔明,傳後主之命。問安畢,孔明流涕曰:「吾不幸中道喪亡,虛廢國家大事,得罪於天下。我死後,公等宜竭忠輔主。國家舊制,不可改易;吾所用之人,亦不可輕廢。吾兵法皆授與姜維,他自能繼吾之志,為國家出力。吾命已在旦夕,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。」李福領了言語,匆匆辭去。

 

  孔明強支病體,令左右扶上小車,出寨遍觀各營,()覺秋風吹面,〔「不」原作「自」,據葉本、黃本改。〕徹骨生寒,乃長嘆曰:「再不能臨陣討賊矣!〔「吾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悠悠蒼天,曷其有極!」嘆息良久,回到帳中,病轉沉重,乃喚楊儀吩咐(分付)曰:「王平、廖化、張嶷、張翼、吳懿等,皆忠義之士,久經戰陣,多負勤勞,堪可委用。我死之後,凡事俱依舊法而行。緩緩退兵,不可急驟。汝深通謀略,不必多囑。姜伯約智勇足備,可以斷後。若魏延不肯從命,軍可自發〔「若魏延不肯從命軍可自發」十一字原無,據殉漢酬亮姜伯約《維別傳》補。〕楊儀()拜受命。〔「楊儀」下原有「泣」,據葉本、黃本刪。〕孔明令取文房四寶,於臥榻上手書遺表,以達後主。表略曰:

 

  伏聞生死有常,難逃定數;死之將至,願盡愚忠:臣亮賦性愚拙,遭時艱難,分符擁節,專掌鈞衡,興師北伐,未獲成功;何期病入膏肓,命垂旦夕,不及終事陛下,飲恨無窮!伏願陛下:清心寡欲,約己愛民;達孝道於先皇,布仁恩於宇下;提拔幽隱,以進賢良;屏斥奸邪,以厚風俗。

 

 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五十頃,子孫衣食,自有餘饒。至於臣在外任,別無調度,隨身衣食,悉仰於官,不別治生,以長尺寸。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餘帛,外有贏財,以負陛下也。

 

  孔明寫畢,又囑楊儀曰:「吾死之後,不可發喪。可作一大龕,將吾屍坐於龕中;以米七粒,放吾口內;腳下用明燈一盞;軍中安靜如常,切勿舉哀:則將星不墜。吾陰魂更自起鎮之。司馬懿見將星不墜,必然驚疑。吾軍可令後寨先行,然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。若司馬懿來追,汝可布成陣勢,回旗返鼓。等他來到,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,安於車上,推出軍前,令大小將士,分列左右。懿見之必驚走矣。」楊儀一一領諾。

 

  是夜,孔明令人扶出,仰觀北斗,遙指一星曰:「此吾之將星也。」眾視之,見其色昏暗,搖搖欲墜。孔明以劍指之,口中唸咒。咒畢急回帳時,不省人事。眾將正慌亂間,忽尚書僕射李福又至;見孔明昏絕,口不能言,乃大哭曰:「我誤國家之大事也!」須臾,孔明復醒,開目遍視,見李福立於榻前。孔明曰:「吾已知公復來之意也。」福謝曰:「福奉天子命,問丞相百年後,誰可任大事者。適因匆遽,失於諮請,故復來耳。」孔明曰:「吾死之後,可任大事者:蔣公琰其宜也。」福曰:「公琰之後,誰可繼之?」孔明曰:「費文偉可繼之。」福又問:「文偉之後,誰當繼者?」孔明不答,乃賓退左右出帳。李福再問:「丞相前言託伯約以北伐重任,且伯約正值壯年,將來可為文偉繼否?」孔明曰:「姜伯約或可託以軍事,然執政非其所長。將來之事,非吾所能料也!」福乃止。及福出,召眾將入內,〔李福再問姜維可繼費褘之後否,毛本無,據殉漢酬亮姜伯約《維別傳》補七十八字。〕眾將近前視之,已薨矣。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。壽五十四歲。後杜工部有詩嘆曰:

 

長星昨夜墜前營,訃報先生此日傾。

虎帳不聞施號令,麟臺惟有著勳名。

空餘門下三千客,辜負胸中十萬兵。

好看綠陰清晝裡,於今無復雅歌聲!

 

  白樂天亦有詩曰:

 

先生晦跡臥山林,三顧那逢聖主尋。

魚到南陽方得水,龍飛天外便為霖。

託孤既盡慇懃禮,報國還傾忠義心。

前後出師遺表在,令人一覽淚沾襟。

 

  初,蜀長水校尉廖立,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,嘗以職位閑散,怏怏不平,怨謗無已。於是孔明廢之為庶人,徙之汶山。及聞孔明亡,乃垂泣曰:「吾終為左衽矣!」李嚴聞之,亦大哭病死。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,得自補前過;度孔明死後,人不能用之故也。後元微之有讚孔明詩曰:

 

撥亂扶危主,慇懃受託孤。

英才過管樂,妙策勝孫吳。

凜凜《出師表》,堂堂八陣圖。

如公存盛德,應嘆古今無!

 

  是夜,天愁地慘,月色無光,孔明奄然歸天。伯約(姜維)、楊儀遵孔明遺命,不敢舉哀,依法成殮,安置龕中,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;隨傳密令,使魏延斷後,各處營寨一一退去。

 

 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,見一大星,赤色,光芒有角,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,墜於蜀營內,三投再起,隱隱有聲。懿驚喜曰:「孔明死矣!」即傳令起大兵追之。方出寨門,忽又疑慮曰:「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,今見我久不出戰,故以此術詐死,誘我出耳。今若追之,必中其計。」遂復勒馬回寨不出,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,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。

 

 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,夜作一夢,夢見頭上忽生二角,醒來甚是疑異。次日,占夢(行軍司馬)趙直至,〔「占夢」原作「行軍司馬」,據沈本改。〕延請入坐而問曰:〔「坐而」二字原無,據葉本、黃本補。〕「久知足下深明《易》理。吾夜夢頭生二角,不知主何吉凶?煩足下為我決之。」趙直想了半晌,答曰:「此大吉之兆:麒麟頭上有角,蒼龍頭上有角,乃變化飛騰之象也,將軍不須戰鬥,所到之處自獲全勝矣〔「將軍不須戰鬥所到之處自獲全勝矣」十五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〕延大喜曰:「如應公言,當有重謝!」直辭去,行不數里,正遇丞相司馬(尚書)費褘。〔「丞相司馬」原作「尚書」,據沈本改。〕褘問何來。直曰:「適至魏文長營中,文長夢頭生角,令我決其吉凶。此本非吉兆,但恐直言見怪,因以麒麟蒼龍解之。」褘曰:「足下何以知非吉兆?」直曰:「角之字形,乃『刀』下『用』也。今頭上有刀,其凶甚矣!」褘曰:「君且勿泄漏。」直別去。費褘至魏延寨中,屏退左右,告曰:「昨夜三更,丞相已辭世矣。臨終再三囑(),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,緩緩而退,不可發喪。今兵符在此,便可起兵。」延曰:「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?」褘曰:「丞相一應大事,盡託與楊儀;用兵密法,皆授與姜(伯約)。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。」延曰:「丞相雖亡,吾今()在。〔「見」原作「現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改。〕楊儀不過一長史,安能當此大任?他只宜扶柩入()安葬。〔「入蜀」原作「入川」,今改之。〕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,務要成功。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?」褘曰:「丞相遺令,教且暫退,不可有違。」延怒曰:「丞相當時若依我計,取長安久矣!吾今官任前將軍、征西大將軍,南鄭侯,〔「封」字原無,據沈本補。〕安肯與長史斷後!」褘曰:「將軍之言雖是,然不可輕動,令敵人恥笑。待吾往見楊儀,以利害說之,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,何如?」延依其言。

 

  褘辭延出營,急到大寨見楊儀,具述魏延之語。儀曰:「丞相臨終,曾密囑我曰:『魏延必有異志。』今我以兵符往,實欲探其心耳。今果應丞相之言。吾自令伯約斷後可也。」於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,令伯約(姜維)斷後;依孔明遺令,徐徐而退。魏延在寨中,不見費褘來回覆,心中疑惑,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。回報曰:「後軍乃姜維總督,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。」延大怒曰:「豎儒安敢欺我!我必殺之!」因顧謂岱曰:「君肯相助否?」岱曰:「某亦素恨楊儀,今願助將軍攻之。」延大喜,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。

 

 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,不見一人,急回報司馬懿曰:「蜀兵已退盡矣。」懿跌足曰:「孔明真死矣!可速追之!」夏侯霸曰:「都督不可輕追。當令偏將先往。」懿曰:「此番須吾自行。」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;吶喊搖旗,殺入蜀寨時,果無一人。懿顧二子曰:「汝急催兵趕來,吾先引軍前進。」於是司馬師、司馬昭在後催軍;懿自引軍當先,追到山腳下,望見蜀兵不遠,乃奮力追趕。忽然山後一聲炮響,喊聲大震。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,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,上書一行大字曰:「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。」〔「大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懿大驚失色。定睛看時,只見軍中數十員上將,擁出一輛四輪車來;車上端坐孔明:綸巾羽扇,鶴氅皂縧。車前一將(背後姜維)大叫〔「車前一將」原作「背後姜維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此句以下十九字,原在下文「急勒回馬便走」句之後,據嘉靖壬午本移。〕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!」懿視之,乃伯約也〔「視之乃伯約也」六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大驚曰:「孔明尚在!吾輕入重地,墮其計矣!」急勒回馬便走(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)魏兵魂飛魄散,棄甲丟盔,拋戈撇戟,各逃性命,自相踐踏,死者無數。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,背後兩員魏將趕上,扯住馬嚼環叫曰:「都督勿驚。」懿用手摸頭曰:「我有頭否?」二將曰:「都督休怕,蜀兵去遠了。」懿喘息半晌,神色方定;睜目視之,乃夏侯霸、夏侯惠也;乃徐徐按轡,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,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。

 

  過了兩日,鄉民奔告曰:「蜀兵退入谷中之時,哀聲震地,軍中揚起白旗:孔明果然死了,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。前日車上之孔明,乃木人也。」懿()曰:〔「笑」原作「嘆」,據《三國志‧諸葛亮傳》注引《漢晉春秋》改。〕「吾能料其生,不能料其死也!」因此蜀中人諺曰:「死諸葛能走生仲達。」後人有詩嘆曰:

 

長星半夜落天樞,奔走還疑亮未殂。

關外至今人冷笑,頭顱猶問有和無!

 

 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,乃復引兵追趕。行到赤岸坡,見蜀兵已去遠,乃引還,顧謂眾將曰:「孔明已死,我等皆高枕無憂矣。」遂班師回。一路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,前後左右,整整有法,懿嘆曰:「此天下奇才也!」於是引兵回長安,分調眾將,各守隘口。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。

 

  卻說楊儀、伯約(姜維)排列陣勢,緩緩退入棧閣道口,然後更衣發喪,揚幡舉哀。蜀軍皆撞跌而哭,至有哭死者。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,忽見前面火光沖天,喊聲震地,一彪軍攔路。眾將大驚,急報楊儀。正是:已見魏營諸將去,不知蜀地甚兵來。

 

  未知來者何處軍馬,且看下文分解。

2026年9月8日 星期二

三國演義第103回

 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

 

 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、廖化一陣殺敗,匹馬單槍,望密林間而走。張翼收住後軍,廖化當先追趕。看看趕上,懿著慌,繞樹而轉。化一刀砍去,正砍在樹上;及拔出刀時,懿已走出林外。廖化隨後趕出,卻不知去向,但見樹林之東,落下金盔一個。廖化取盔捎在馬上,一直望東追趕。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於林東,卻反向西走去了。廖化追了一程,不見蹤跡,奔出谷口,遇見伯約(姜維),同回寨見孔明。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,交割已畢,獲糧萬餘石。廖化獻上金盔,錄為頭功。魏延心中不悅,口出怨言。孔明只做不知。

 

 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,心甚惱悶。忽使命齎詔至,言東吳三路入寇,朝廷正議命將抵敵,令懿等堅守勿戰。懿受命已畢,深溝高壘,堅守不出。

 

  卻說曹叡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,亦起兵三路迎之:令劉劭引兵救江夏,田豫引兵救襄陽,叡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()〔「合肥」原作「合淝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,望見東岸戰船無數,旌旗整肅。寵入軍中奏魏主曰:「吳人必輕我遠來,未曾提備;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,必得全勝。」魏主曰:「汝言正合朕意。」即令驍將張()領五千兵,〔「張潁」原作「張球」,據《三國志‧明帝紀》改。下同。〕各帶火具,從湖口攻之;滿寵引兵五千,從東岸攻之。是夜二更時分,張()、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;將近水寨,一齊吶喊殺入。吳兵慌亂,不戰而走;被魏軍四下舉火,燒毀戰船、糧草、器具不計其數。(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)〔此句下原有「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」十字,據沈本刪。〕魏兵大勝而回。次日,哨軍報知陸遜。遜集諸將議曰:「吾當作表申奏主上,請撤新城之圍,以兵斷魏軍歸路,吾率眾攻其前:彼首尾不敵,一鼓可破也。」眾服其言。陸遜即具表,遣一小校密地齎往新城。小校領命,齎著表文,行至渡口,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,解赴軍中見魏主曹叡。叡搜出陸遜表文,覽畢,嘆曰:「東吳陸遜真妙算也!」遂命將吳卒監下,令劉劭謹防孫權後兵。

 

  卻說諸葛瑾屯兵沔口聞吳軍在巢湖口大敗一陣,〔「屯兵沔口聞吳軍在巢湖口」十一字原無,據沈本補。〕又值暑天,人馬多生疾病;乃修書一封,令人轉達陸遜,議欲撤兵還國。遜看書畢,謂來人曰:「拜上將軍:吾自有主意。」使者回報諸葛瑾。瑾問:「陸將軍作何舉動?」使者曰:「但見陸將軍催督眾人於營外種荳菽,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。」瑾大驚,親自往陸遜營中,與遜相見,問曰:「今曹叡親來,兵勢甚盛,都督何以禦之?」遜曰:「吾前遣人奉表於主上,不料為敵人所獲。機謀既泄,彼必知備;與戰無益,不如且退。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。」瑾曰:「都督既有此意,即宜速退,何又遲延?」遜曰:「吾軍欲退,當徐徐而動。今若便退,魏人必乘勢追趕:此取敗之道也。足下宜先督船隻詐為拒敵之意,吾悉以人馬向襄陽而進,為疑敵之計,然後徐徐退歸江東,魏兵自不敢近耳。」瑾依其計,辭遜歸本營,整頓船隻,預備起行。陸遜整肅部伍,張揚聲勢,望襄陽進發。早有細作報知魏主,說吳兵已動,須用提防。魏將聞之,皆要出戰。魏主素知陸遜之才,諭眾將曰:「陸遜有謀,莫非用誘敵之計?不可輕進。」眾將乃止。數日後,哨卒報來:「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。」魏主未信,再令人探之,回報果然盡退。魏主曰:「陸遜用兵,不亞孫、吳。東南未可平也。」因敕諸將,各守險要,自引大軍屯合(),以伺其變。

 

  卻說孔明在祁山,欲為久駐之計,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:軍一分,民二分,並不侵犯,魏民皆安心樂業。司馬懿正在帳中憂悶〔「司馬懿正在帳中憂悶」九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司馬師入告其父曰:〔「帳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「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,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於渭濱,以為久計士並不得搔擾於民,違令〔「令士並不得搔擾於民違令」十四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〕似此真為國家大患。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,以決雌雄?」懿曰:「吾奉旨堅守,不可輕動。」正議間,忽報魏延將著元帥前日所失金盔,前來罵戰。眾將忿怒,俱欲出戰。懿笑曰:「聖人云:『小不忍則亂大謀。』但堅守為上。」諸將依令不出。魏延辱罵良久方回。

 

  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,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,營中掘下深塹,多積乾柴引火之物;周圍山上,多用柴草虛搭窩鋪,內外皆伏地雷。置備停當,孔明附耳囑之曰:「可將葫蘆谷後路塞斷,暗伏兵於谷中。若司馬懿追到,任他入谷,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來。」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於谷口,夜設七盞明燈於山上,以為暗號。馬岱受計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魏延吩咐(分付)曰:「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,務要誘司馬懿出戰。不可取勝,只可詐敗,投渭東山谷而走〔「投渭東山谷而走」七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〕懿必追趕,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;若是夜間,則望七盞燈處而走。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,吾自有擒之之計。」魏延受計,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袁綝(高翔)吩咐(分付)曰:〔「袁綝」原作「高翔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「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為一群,或四五十為一群,各裝米糧,於山路往來行走。如魏兵搶去,便是汝之功。」袁綝(高翔)領計,驅駕木牛流馬去了。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,只推屯田;吩咐(分付):「如別兵來戰,只許詐敗;若司馬懿自來,方併力只攻渭南,斷其歸路。」孔明分撥已畢,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。

 

  且說夏侯惠、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:「今蜀兵四散結營,各處屯田,以為久計;若不趁此時除之,縱令安居日久,深根固蒂,難以搖動。」懿曰:「此必又是孔明之計。」二人曰:「都督若如此疑慮,寇敵何時得滅?我兄弟二人,當奮力決一死戰,以報國恩。」懿曰:「既如此,汝二人可分頭出戰。」遂令夏侯惠、夏侯和,各引五千兵去訖。懿坐待回音。

 

  卻說夏侯惠、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,正行之間,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。二人一齊殺將過去,蜀兵大敗奔走,魏兵搶獲木牛流馬(盡被魏兵搶獲)五六十匹金鼓旗幡不計其數〔「魏兵搶獲木牛流馬五六十匹金鼓旗幡不計其數」原作「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」,據嘉靖壬午本改。〕解送司馬懿營中。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餘,亦解赴大寨。懿將解到蜀兵,詰審虛實。蜀兵告曰:「丞相(孔明)只料都督堅守不出,〔「丞相」原作「孔明」,今改之。〕盡命我等四散屯田,以為久計。不想卻被擒獲。」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。夏侯和曰:「何不殺之?」懿曰:「量此小卒,殺之無益。放歸本寨,令說魏將寬厚仁慈,釋彼戰心: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。」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,俱當善遣之。仍重賞有功將吏。諸將皆聽令而去。

 

  卻說孔明令袁綝(高翔)佯作運糧,驅駕木牛流馬,往來於上方谷內;夏侯惠等不時截殺,半月之間,連勝數陣。司馬懿見蜀兵屢敗,心中歡喜。一日,又擒到蜀兵數十人。懿喚至帳下問曰:「孔明今在何處?」眾告曰:「諸葛丞相不在祁山,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安住。今每日運糧屯於上方谷。」懿備細問了,即將眾人放去;乃喚諸將吩咐(分付)曰:「孔明今不在祁山,在上方谷安營。汝等於明日,可一齊併力攻取祁山大寨。吾自引兵來接應。」眾將領命,各各準備出戰。司馬師曰:「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?」懿曰:「祁山乃蜀人之根本,若見我兵攻之,各營必盡來救;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,使彼首尾不接:必大敗也。」司馬師拜服。懿即發兵起行,令張虎、樂綝各引五千兵,在後救應,命中軍預備火把〔「命中軍預備火把」七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〕

 

  且說孔明正在山上,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,或一二千一行,隊伍紛紛,前後顧盼,料必來取祁山大寨,乃密傳令眾將:「若司馬懿自來,汝等便往劫魏寨,奪了渭南。」眾將各各聽令。

 

  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,蜀兵四下一齊吶喊奔走,虛作救應之勢。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,心中大喜〔「心中大喜」四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,殺奔上方谷來。魏延在谷口,只盼司馬懿到來;忽見一()魏兵殺到,延縱馬向前視之,正是司馬懿。延大喝曰:「司馬懿休走!」舞刀相迎。懿二子挺槍接戰。〔「二子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不上三合,延撥回馬便走,懿隨後趕來。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。懿見魏延只一人,軍馬又少,放心追之;令司馬師在左,司馬昭在右,懿自居中,一齊攻殺將來。魏延見谷內有七星號帶飄揚〔「見谷內有七星號帶飄揚」十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。懿追到谷口,先令人入谷中哨探。回報谷內並無伏兵,山上皆是草房。懿曰:「此必是積糧之所也。」遂大驅士馬,盡入谷中。懿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,前面魏延已不見了。懿心疑,謂二子曰:「倘有兵截斷谷口,如之奈何?」言未已,只聽得喊聲大震,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,燒斷谷口。魏兵奔逃無路。山上火箭射下,地雷一齊突出,草房內乾柴都著,刮刮雜雜,火勢沖天。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,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:「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!」正哭之間,忽然狂風大作,黑氣漫空,一聲霹靂響處,驟雨傾盆。滿谷之火,盡皆澆滅:地雷不震,火器無功。司馬懿大喜曰:「不就此時殺出,更待何時!」即引兵奮力衝殺。張虎、樂綝亦各引兵殺來接應。馬岱軍少,不敢追趕。司馬懿父子與張虎、樂綝合兵一處,同歸渭南大寨,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。郭淮、孫禮、魯芝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。〔「魯芝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司馬懿等引兵殺到,蜀兵退去。懿燒斷浮橋,據住北岸。

 

 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,聽知司馬懿大敗,失了渭南營寨,軍心慌亂;急退時,四面蜀兵衝殺將來,魏兵大敗,十傷八九,死者無數,餘眾奔過渭北逃生。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,一霎時火光大起,心中甚喜,以為司馬懿此番必死。不期天降大雨,自申時直下到初更〔「自申時直下到初更」八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擬補。〕火不能著,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。孔明嘆曰:「『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』不可強也!」後人有詩嘆曰:

 

谷口風狂烈焰飄,何期驟雨降青霄。

武侯妙計如能就,安得山河屬晉朝!

 

 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:「渭南寨柵,今已失了。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。」眾將聽令,據守不出。郭淮入告曰:「近日孔明引兵巡哨,必將擇地安營。」懿曰:「孔明若出武功,依山而東,我等皆危矣;若出渭南,西止五丈原,方無事也。」令人探之,回報果屯五丈原。司馬懿以手加額曰:「大魏皇帝之洪福也!」遂令諸將:「堅守勿出,彼久必自變。」

 

 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於五丈原,累令人搦戰,魏兵只不出。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之服,盛於大盒之內,修書一封,遣人送至魏寨。諸將不敢隱蔽,引來使入見司馬懿。懿對眾啟盒視之,內有巾幗婦人之衣,並書一封。懿拆視其書。略云:

 

  仲達既為大將,統領中原之眾,不思披堅執銳,以決雌雄,乃甘窟守土巢,謹避刀箭,與婦人又何異哉!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,如不出戰,可再拜而受之。倘恥心未泯,猶有男子胸襟,早與批回,依期赴敵。

 

  司馬懿看畢,心中大怒,乃佯笑曰:「孔明視我為婦人耶!」即受之,令重待來使。懿問曰:「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?」使者曰:「丞相夙興夜寐,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。所啖之食,日不過數升。」懿顧謂諸將曰:「孔明食少事煩,其能久乎?」使者辭去,回到五丈原,見了孔明,具說:「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,看了書札,並不嗔怒,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,絕不提起軍旅之事。某如此應對,彼言:『食少事煩,豈能長久?』」孔明嘆曰:「彼深知我也!」主簿楊顒諫曰:「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,竊以為不必。夫為治有體,上下不可相侵。譬之治家之道,必使僕執耕,婢典爨,雞司辰,犬吠盜,牛負重,馬涉遠〔「雞司辰犬吠盜牛負重馬涉遠」十二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私業無曠,所求皆足,其家主從容自在,高枕飲食而已。若皆身親其事,將形疲神困,終無一成。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?〔「雞犬」二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失為家主之道也。是故古人稱:坐而論道,謂之三公;作而行之,謂之士大夫。昔丙吉憂牛喘,而不問橫道死人;陳平不知錢穀之數,曰:『自有主者。』今丞相親理細事,汗流終日,豈不勞乎?司馬懿之言,真至言也。」孔明泣曰:「吾非不知。但受先帝託孤之重,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!」眾皆垂淚。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。諸將因此未敢進兵。

 

  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,懿受之不戰。眾將不忿,入帳告曰:「我等皆大國名將,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!即請出戰,以決雌雄。」懿曰:「吾非不敢出戰,而甘心受辱也。奈天子明詔,令堅守勿動。今若輕出,有違君命矣。」眾將俱忿怒不平。懿曰:「汝等既要出戰,待我奏准天子,同力赴敵,何如?」眾將允諾。懿乃寫表遣使,直至合()軍前,奏聞魏主曹叡。叡拆表覽之。表略曰:

 

  臣才薄任重,伏蒙明旨,令臣堅守不戰,以待蜀人之自斃;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,待臣如婦人,恥辱至甚!臣謹先達聖聰:旦夕將效死一戰,以報朝廷之恩,以雪三軍之恥。臣不勝激切之至!

 

  叡覽訖,乃謂多官曰:「司馬懿堅守不出,今何故又上表求戰?」衛尉辛毗曰:「司馬懿本無戰心,必因諸葛亮恥辱,眾將忿怒之故,特上此表,欲更乞明旨,以遏諸將之心耳。」叡然其言,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,令勿出戰。司馬懿接詔入帳,辛毗宣諭曰:「如再有敢言出戰者,即以違旨論。」眾將只得奉詔。懿暗謂辛毗曰:「公真知我心也!」於是令軍中傳說:魏主命辛毗持節,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。蜀將聞知此事,報與孔明。孔明笑曰:「此乃司馬懿安三軍之法也。」伯約(姜維)曰:「丞相何以知之?」孔明曰:「彼本無戰心;所以請戰者,〔「固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補。〕以示武於眾耳。豈不聞:『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』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?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,故借曹叡之意,以制眾人。今又播傳此言,欲懈我軍心也。」伯約:「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既無戰機,且屯田此間,以化渭南為吾所有。賊為制吾,常驅數十萬之眾,以關東數州奉養,耗費何止千萬,而吾取費於賊,化地於敵,如此徐徐之,則強弱之勢,或可易也。」〔「伯約問」以下七十六字原無,據殉漢酬亮姜伯約《維別傳》補。〕

 

  正論間,忽報費褘到,孔明請入問之,褘曰:「魏主曹叡聞東吳三路進兵,乃自引大軍至合(),令滿寵、田豫、劉劭分兵三路迎敵。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,吳兵多病。陸遜上表於吳()〔「吳主」原作「吳王」,據嘉靖壬午本改。〕約會前後夾攻,不意齎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,因此機關泄漏,吳兵無功而退。」孔明聽知此信,長嘆一聲,不覺昏倒於地;眾將急救,半晌方甦。孔明嘆曰:「吾心昏亂,舊病復發,恐不能生矣!」是夜,孔明扶病出帳,仰觀天文,十分驚慌;入帳()伯約(姜維)曰:〔「喚」原作「謂」,據葉本、黃本改。〕「吾命在旦夕矣!」伯約()曰:「丞相何出此言?」孔明曰:「吾見三台星中,客星倍明,主星幽隱,相輔列曜,其光昏暗:天象如此,吾命可知!」伯約()曰:「天象雖則如此,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?」孔明曰:「吾素諳祈禳之法,但未知天意若何。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,各執皂旗,穿皂衣,環繞帳外;吾自於帳中祈禳北斗。若七日內主燈不滅,吾壽可增一紀;如燈滅,吾必死矣。閑雜人等,休教放入。凡一應需用之物,只令二小童搬運。」伯約(姜維)領命,自去準備。

 

  時值八月十五日中秋。〔「十五日」三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是夜銀河耿耿,玉露零零,旌旗不動,刁斗無聲。伯約(姜維)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。孔明自於帳中設香花祭物,地上分布七盞大燈,外布四十九盞小燈,內安本命燈一盞。孔明拜祝曰:「亮生於亂世,甘老林泉;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,託孤之重,不敢不竭犬馬之勞,誓討國賊。不意將星欲墜,陽壽將終。謹書尺素,上告穹蒼:伏望天慈,俯垂鑑聽,曲延臣算,使得上報君恩,下救民命,克復舊物,永延漢祀。非敢妄祈,實由情切。」拜祝畢,就帳中俯伏待旦。次日,扶病理事,吐血不止,復昏沉〔「時復昏沉」四字原無,據黃本補。〕日則計議軍機,夜則步罡踏斗。

 

 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,忽一夜仰觀天文,大喜,謂夏侯霸曰:「吾見將星失位,孔明必然有病,不久便死。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。若蜀人攘亂,不出接戰,孔明必然患病矣。吾當乘勢擊之。」霸引兵而去。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,見主燈明亮,心中甚喜。伯約(姜維)入帳,正見孔明披髮仗劍,踏罡步斗,壓鎮將星。忽聽得寨外吶喊,方欲令人出問,魏延飛步入告曰:「魏兵至矣!」延腳步急,竟將主燈撲滅。孔明棄劍而嘆曰:「死生有命,不可得而禳也!」魏延惶恐,伏地請罪;伯約(姜維)忿怒,拔劍欲殺魏延。正是:萬事不由人做主,一心難與命爭衡。

 

 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

三國演義第102回

 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()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

 

 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,頗明天文;見孔明又欲出師,乃奏後主曰:「臣今職掌司天臺,但有禍福,不可不奏:近有群鳥數萬,自南飛來,投於漢水而死,此不祥之兆;臣又觀天象,見奎星躔於太白之分,盛氣在北,不利伐魏;又成都人民,皆聞柏樹夜哭:有此數般災異,丞相只宜謹守,不可妄動。」孔明曰:「吾受先帝託孤之重,當竭力討賊,豈可以虛妄之災氛,而廢國家大事耶!」遂命有司設太牢祭於昭烈之廟,涕泣拜告曰:「臣亮五出祁山,未得寸土,負罪非輕!今臣復統全師,再出祁山,誓竭力盡心,剿滅漢賊,恢復中原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祭畢,拜辭後主,後主與百官送於北門城外〔「後主與百官送於北門城外」十一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補。「北門」二字據黃本補。〕孔明(星夜)至漢中,〔「孔明」原作「星夜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〕聚集諸將,商議出師。忽報關興病亡。孔明(放聲大)哭,〔「慟」原作「放聲大」,據葉本改。〕昏倒於地,半晌方甦。眾將再三勸解。孔明嘆曰:「可憐忠義之人,天不與以壽!我今番出師,又少一員大將也!」後人有詩嘆曰:

 

生死人常理,蜉蝣一樣空。

但存忠孝節,何必壽喬松。

 

  孔明引蜀兵()十四萬,〔「二十」原作「三十」,據葉本、黃本改。〕分五路而進,令伯約(姜維)、魏延為先鋒,皆出祁山取齊;令呂乂(李恢)先運糧草於斜谷道口伺候。〔「呂乂」原作「李恢」,今改之。〕

 

 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()井內而出,〔「摩陂井」原作「摩坡井」,據沈本改。〕改為青龍元年;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。近臣奏曰:「邊官飛報蜀兵(三十餘萬)分五路復出祁山。」〔「蜀兵」下原有「三十餘萬」四字,據葉本、黃本刪。〕魏主曹叡大驚,急召司馬懿至,謂曰:「蜀人三年不曾入寇;今諸葛亮又出祁山,如之奈何?」懿奏曰:「臣夜觀天象,見中原旺氣正盛,奎星犯太白,不利於巴蜀(西川)〔「巴蜀」原作「西川」,今改之。〕今孔明自負才智,逆天而行,乃自取敗亡也。臣託陛下洪福,當往破之;()願保四人同去。」〔「臣」原作「但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改。〕叡曰:「卿保何人?」懿曰:「夏侯淵有()子:長名衡,字伯權;次名霸,字仲權;三名稱,字叔權;四()名威,字季權;五名榮,字幼權;六()名惠,字稚權;()名和,字義權。〔夏侯淵七子,毛本作「夏侯淵有四子:長名霸,次名威,三名惠,四名和」,據《三國志‧夏侯淵傳》及注引《魏略》、《魏晉世語》改「四子」為「七子」,「次名威」為「四名威」,「三名惠」為「六名惠」,「四名和」為「七名和」,補「衡字伯權次名」「三名稱字叔權」「五名榮字幼權」十八字。〕衡、稱、榮三人已亡;〔「衡稱榮三人已亡」七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霸、威二人,弓馬熟嫻;惠、和二人,諳知韜略:此四人常欲為父報仇。臣今保夏侯霸、夏侯威為左右先鋒,夏侯惠、夏侯和為行軍司馬,共贊軍機,以退蜀兵。」叡曰:「向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,失陷了許多人馬,至今羞慚不回。今此四人,亦與楙同否?」懿曰:「此四人非楙所可比也。」叡乃從其請,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,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,各處兵馬皆聽調遣。懿受命,辭朝出城。叡又以手詔賜懿曰:

 

  卿到渭濱,宜堅壁固守,勿與交鋒。蜀兵不得志,必詐退誘敵,卿慎勿追。待彼糧盡,必將自走,然後乘虛攻之,則取勝不難,亦免軍馬疲勞之苦:計莫善於此也。

 

  司馬懿頓首受詔,即日到長安,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,皆來渭濱下寨;又撥五萬軍,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,令先鋒夏侯霸、夏侯威過渭水安營;又於大營之後東原,築起一城,以防不虞。懿正與眾將商議間,忽報郭淮、孫禮來見。懿迎入,禮畢。淮曰:「今蜀兵()在祁山,〔「盡」原作「現」,據葉本改。〕谷口〔「必來谷口」四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「谷口」,葉本作「水口」,據黃本改。〕倘跨渭登原,接連北山,阻絕隴道,搖蕩民夷〔「搖蕩民夷」四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大可虞也。」懿曰:「所言甚善。公可就總督隴(西)軍馬,〔「隴右」原作「隴西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據北原下寨,深溝高壘,按兵休動;只待彼兵糧盡,方可攻之。」郭淮、孫禮領命,引兵下寨去了。

 

  卻說孔明復出祁山,下五個大寨,按左、右、中、前、後;自斜谷直至漢川(劍閣)〔「漢川」原作「劍閣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,分屯軍馬,以為久計。每日令人巡哨。忽報郭淮、孫禮領隴(西)之兵,於北原下寨。孔明謂諸將曰:「魏兵於北原安營者,懼吾取此路,阻絕隴道也。吾今虛攻北原,卻暗取渭濱。令人紮木筏百餘隻,上載草把,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。我夤夜只攻北原,司馬懿必引兵來救。彼若少敗,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,然後把前軍下於筏中,休要上岸,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,以攻其後。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。若得渭水之南,則進兵不難矣。」諸將遵令而行。

 

  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。懿喚諸將議曰:「孔明如此設施,其中有計:彼以取北原為名,順水來燒浮橋,亂吾後,卻攻吾前也。」即傳令與夏侯霸、夏侯威曰:「若聽得北原發喊,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,待蜀兵至擊之。」又令張虎、樂綝,引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橋北岸:「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,可一齊射之,休令近橋。」又傳令郭淮、孫禮曰:「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,汝新立之營,人馬不多,可盡伏於半路。若蜀兵於午後渡水,黃昏時分,必來攻汝。汝詐敗而走,蜀兵必追。汝等皆以弓弩射之。吾水陸並進。若蜀兵大至,只看吾指揮而擊之。」各處下令已畢,又令二子司馬師、司馬昭,引兵救應前營。懿自引一軍救北原。

 

  卻說孔明令魏延、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;令高翔(吳班)、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;〔「高翔」原作「吳班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令王平、張嶷為前隊,伯約(姜維)吳班(馬忠)為中隊,〔「吳班」原作「馬忠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廖化、張翼為後隊:分兵三路,去攻渭水旱營。是日午時,人馬離大寨,盡渡渭水,列成陣勢,緩緩而行。卻說吳懿、高翔把住渭水口,準備去浮橋。〔「吳懿高翔把住渭水口準備去浮橋」十五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魏延、馬岱將近北原,天色已昏。孫禮哨見,便棄營而走。魏延知有準備,急退軍時,四下喊聲大震:左有司馬懿,右有郭淮,兩路兵殺來,蜀兵大〔「蜀兵大敗」四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魏延、馬岱奮力殺出,蜀兵多半落於水中,餘眾奔逃無路。幸得吳懿兵殺來,救了敗兵過岸拒住。高翔(吳班)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,卻被張虎、樂綝在岸上亂箭射住。高翔(吳班)中箭,落水而死。餘軍跳水逃命,木筏盡被魏兵奪去。此時王平、張嶷,不知北原兵敗,直奔到魏營,已有二更天氣,只聽得喊聲四起。王平謂張嶷曰:「馬軍攻打北原,未知勝負。渭南之寨,現在面前,如何不見一個魏兵?莫非司馬懿知道了,先作準備也?我等且看浮橋火起,方可進兵。」二人勒住軍馬,忽背後一騎馬來報,說:「丞相教軍馬急回。北原兵、浮橋兵,俱失了。」王平、張嶷大驚,急退軍時,卻被魏兵抄在背後,一聲炮響,一齊殺來,火光沖天。王平、張嶷引兵相迎,兩軍混戰一場。平、嶷二人奮力殺出,蜀兵折傷大半。孔明回到祁山大寨,收聚敗兵,約折了萬餘人,心中憂悶。

 

  忽報費褘自成都來見丞相。孔明請入。費褘禮畢,孔明曰:「吾有一書,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,不知肯去否?」褘曰:「丞相之命,豈敢推辭?」孔明即修書付費褘去了。褘持書逕到建業,入見吳主孫權,呈上孔明之書。權拆視之。書略曰:

 

  漢室不幸,王綱失紀,曹賊篡逆,蔓延及今。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,敢不竭力盡忠:今大兵已會於祁山,狂寇將亡於渭水。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,命將北征,共取中原,同分天下。書不盡言,萬希聖聽!

 

  權覽畢,大喜,乃謂費褘曰:「朕久欲興兵,未得會合(孔明)〔「合」下原有「孔明」二字,據葉本、黃本刪。〕今既有書到,即日朕自親征,以朱然、全琮為左、右督,〔「以朱然全琮為左右督」九字原無,據《三國志‧朱然傳》補。〕入居巢湖口()〔「居巢湖口」原作「居巢門」,據沈本改。〕取魏合肥新城;〔「合肥」二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再令陸遜、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、沔口取襄陽;孫韶、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()等處:〔「淮陰」原作「淮陽」,據葉本、黃本、沈本改。〕三處一齊進軍,共三十萬,剋日興師。」費褘拜謝曰:「誠如此,則中原不日自破矣!」權設宴款待費褘。飲宴間,權問曰:「丞相軍前,用誰當先破敵?」褘曰:「魏延為首。」吳主又問曰:「畫公務,糧草,用誰?」禕答曰:「長史楊儀也。」〔「吳主又問曰」以下二十三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擬補。〕權笑曰:「未見人,素知其行:〔「朕雖未見」「二」五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魏延勇有餘,〔「魏延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而心不正;楊儀才幹敏達,但心胸狹隘。〔「楊儀才幹敏達但心胸狹隘」十一字原無,據遊戲《三國志姜維傳》擬補。〕若一朝無孔明,彼二人必為禍。〔「二人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孔明豈未知耶?」褘曰:「陛下之言極當!臣今歸去,即當以此言告孔明。」遂拜辭孫權,回到祁山,見了孔明,俱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,御駕親征,兵分三路而進。孔明又問曰:「吳主別有所言否?」費褘將論魏延、楊儀之語告之。〔「楊儀」二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孔明嘆曰:「真聰明之主也!吾非不知此人,〔「二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為惜其勇,〔「智」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故用之耳。」褘曰:「丞相早宜區處。」孔明曰:「吾自有法。」褘辭別孔明,自回成都。

 

  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,忽報有魏將來投降。孔明喚入問之,答曰:「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。近與典滿(秦朗)同領人馬,〔「典滿」原作「秦朗」,今改之。下同。〕聽司馬懿調用,不料懿徇私偏向,加典滿(秦朗)為前將軍,而視文如草芥,因此不平,特來投降丞相。願賜收錄。」言未已,人報典滿(秦朗)引兵在寨外,單搦鄭文交戰。孔明曰:「此人武藝比汝若何?」鄭文曰:「某當立斬之。」孔明曰:「汝若先殺典滿(秦朗),吾方不疑,必當重用。」〔「必當重用」四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鄭文欣然上馬出營,與典滿(秦朗)交鋒。孔明親自出營視之。只見典滿(秦朗)挺槍大罵曰:「反賊盜我戰馬來此,可早早還我!」言訖,直取鄭文。文拍馬舞刀相迎,只一合,斬典滿(秦朗)於馬下。魏軍各自逃走。鄭文提首級入營。孔明令取屍身入寨,交下衣服,內外看了,復回到帳中坐定〔「令取屍身入寨交下衣服內外看了復」十六字原無,據葉本、黃本補。喚鄭文至,勃然大怒,叱左右拿下(推出斬之)〔「拿下」原作「推出斬之」,據葉本、黃本改。〕鄭文曰:「小將無罪。」孔明曰:「吾向識典滿(秦朗);汝今斬者,並非典滿(秦朗)。安敢欺我!」文拜告曰:「此實典滿(秦朗)之弟()明也。」〔「典明」原作「秦明」,今改之。〕孔明笑曰:「司馬懿令汝來詐降,於中取事,卻如何瞞得我過!若不實說,必然斬汝!」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,泣求免死。孔明曰:「汝既求生,可修書一封,教司馬懿自來劫營,吾便饒汝性命。若捉住司馬懿,便是汝之功,還當重用。」鄭文只得寫了一書,呈與孔明。孔明令將鄭文監下。樊建問曰:「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?」孔明曰:「觀其動靜可知也〔「觀其動靜可知也」七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司馬懿不輕用人,若加典滿(秦朗)為前將軍,必武藝高強;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,便為文所殺,必不是典滿(秦朗)也。以故知其詐,又覆其屍之,以疑其心;然後典滿以探之,便得實也〔「又覆其屍之」以下二十四字原無,據葉本、黃本補。眾皆拜服。

 

  孔明選一舌辯軍士,附耳吩咐(分付)如此如此。軍士領命,持書逕來魏寨,求見司馬懿。懿喚入,拆書看畢,問曰:「汝何人也?」答曰:「某乃中原人,流落蜀中:鄭文與某同鄉。今諸葛亮(孔明)因鄭文有功,〔「諸葛亮」原作「孔明」,據嘉靖壬午本改。〕用為先鋒。鄭文特託某來獻書,約於明日晚間,舉火為號,望乞都督盡提大軍前來劫寨,鄭文在內為應。」司馬懿反覆詰問,又將來書仔細檢看,果然是實;即賜軍士酒食,吩咐(分付)曰:「本日二更為期,我自來劫寨。大事若成,必重用汝。」軍士拜別,回到本寨告知孔明。孔明仗劍步罡,禱祝已畢,喚王平、張嶷吩咐(分付)如此如此;又喚吳班(馬忠)、馬岱吩咐(分付)如此如此;又喚魏延、伯約吩咐(分付)如此如此。孔明自引數十人,坐於高山之上,指揮眾軍。

 

  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,便欲引二子提大軍來劫蜀寨。長子司馬師諫曰:「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?倘有疏虞,如之奈何?不如令別將先去,父親為後應可也。」懿從之,遂令典滿(秦朗)引一萬兵,去劫蜀寨,懿自引兵接應。是夜初更,風清月朗;將及二更時分,忽然陰雲四合,黑氣漫空,對面不見。懿大喜曰:「天使我成功也!」於是人盡銜枚,馬皆勒口,長驅大進。典滿(秦朗)當先,引一萬兵直殺入蜀寨中,並不見一人。滿()知中計,忙叫退兵。四下火把齊明,喊聲震地:左有王平、張嶷,右有馬岱、吳班(馬忠),兩路兵殺來。典滿(秦朗)死戰,不能得出。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,喊不絕聲,又不知魏兵勝負,只顧催兵接應,望火光中殺來。忽然一聲喊起,鼓角喧天(火炮震地)〔此句下原有「火炮震地」四字,今刪之。〕左有魏延,右有伯約(姜維),兩路殺出。魏兵大敗,十傷八九,四散逃奔。此時典滿(秦朗)所引一萬兵,都被蜀兵圍住,箭如飛蝗。典滿(秦朗)死於亂軍之中。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。

 

  三更以後,天復清朗。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。原來二更時陰雲暗黑,乃孔明用遁甲之法;後收兵已了,天復清朗,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。

 

  當下孔明得勝回寨,命將鄭文斬了,再議取渭南之策。每日令兵搦戰,魏軍只不出迎。孔明自乘小車,來祁山前、渭水東西,踏看地理。忽到一谷口,見其形如葫蘆之狀,內中可容千餘人;兩山又合一谷,可容四五百人;背後兩山環抱,只可通一人一騎。孔明看了,心中大喜,問鄉導官曰:「此處是何地名?」答曰:「此名上方谷,又號葫蘆谷。」孔明回到帳中,喚裨將龐力、杜叡、蒲元、胡忠()人,〔「龐力蒲元」四字原無,據《通典》卷十引《諸葛亮集》補。「四人」原作「二人」,今改之。〕附耳授以密計。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,入葫蘆谷中,製造「木牛」「流馬」應用;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。孔明囑馬岱曰:「匠作人等,不許放出;外人不許放入。吾還不時自來點視。捉司馬懿之計,只在此舉。切不可走漏消息。」馬岱受命而去。蒲元(杜叡)()人在谷中監督匠作,〔「蒲元等四人」原作「杜叡等二人」,今改之。〕依法製造。孔明每日往來指示。

 

  忽一日,長史楊儀入告曰:「即今糧米皆在漢川(劍閣),人夫牛馬,搬運不便,日行夜住,糧不敷〔「日行夜住糧不敷」八字原無,據葉本、黃本補。如之奈何?」孔明笑曰:「吾已運謀多時也。前者所積木料,並蜀地(西川)收買下的大木,教人製造『木牛』『流馬』,搬運糧米,甚是便利。牛馬皆不水食,可以轉運晝夜不絕也。」眾皆驚曰:「自古及今,未聞有『木牛』『流馬』之事。不知丞相有何妙法,造此奇物?」孔明曰:「吾已令人依法製造,尚未完備。吾今先將()木牛流馬樣本(之法尺寸方圓長短闊狹開寫明白)取來〔「吾今先將木牛流馬樣本取來」原作「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,尺寸方圓,長短闊狹,開寫明白」,今改之。汝等視之。」眾大喜。孔明即令取樣本來(手書一紙)〔「令取樣本來」原作「手書一紙」,今改之。付眾觀看。眾將環繞而視。壽史造木牛之法云:〔「按壽史」七字原無,據葉本、黃本補。

 

  方腹曲()〔「脛」原作「頭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()四足;〔「股」原作「腳」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頭入領中,舌著於腹。載多而行少:獨行者數十里,群行者二十里。曲者為牛頭,雙者為牛腳,橫者為牛領,轉者為牛足,覆者為牛背,方者為牛腹,垂者為牛舌,曲者為牛肋,刻者為牛齒,立者為牛角,細者為牛鞅,攝者為牛鞦軸。牛仰雙轅。人行六尺,牛行四步。每牛載十人所食一月之糧,人不大勞,牛不飲食。

 

  造流馬之法云:

 

  肋長三尺五寸,廣三寸,厚二寸二分:左右同。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,徑中二寸。前腳孔分墨二寸,去前軸孔四寸五分,廣一寸。前杠孔去前腳孔分墨二寸七分,孔長二寸,廣一寸。後軸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,大小與前同。後腳孔分墨去後軸孔三寸五分,大小與前同。後杠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,後載克去後杠孔分墨四寸五分。前杠長一尺八寸,廣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後杠與等。板方囊二枚,厚八分,長二尺七寸,高一尺六寸五分,廣一尺六寸:每枚受米二斛三斗。從上杠孔去肋下七寸:前後同。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,孔長一寸五分,廣七分:八孔同。前後四腳廣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形制如象,靬長四寸,徑面四寸三分。孔徑中三腳杠,長二尺一寸,廣一寸五分,厚一寸四分,同杠耳。

 

  眾將看了一遍,皆拜服曰:「丞相真神人也!」相傳孔明妻黃月英能會此法,故孔明學之〔「孔明妻黃月英能會此法故孔明學之」十五字原無,據葉本補。「相傳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過了數日,木牛流馬皆造完備,宛然如活者一般;上山下嶺,各盡其便。眾軍見之,無不欣喜。孔明令()將軍袁綝(高翔)〔「前將軍袁綝」原作「右將軍高翔」,今改之。下「袁綝」同。〕引一千兵駕著木牛流馬,自漢川(劍閣)直抵祁山大寨,往來搬運糧草,供給蜀兵之用。後人有詩讚曰:

 

秦嶺(劍閣)險峻驅流馬,〔「秦嶺」原作「劍閣」,今改之。〕斜谷崎嶇駕木牛。

後世若能行此法,輸將安得使人愁?

 

 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,忽哨馬報說:「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。人不大勞,牛馬不食。」懿大驚曰:「吾所以堅守不出者,為彼糧草不能接濟,欲待其自斃耳。今用此法,必為久遠之計,不思退矣。如之奈何?」急喚張虎、樂綝二人吩咐(分付)曰:「汝二人各引五百軍,從斜谷小路抄出;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,任他過盡,一齊殺出;不可多搶,只搶三五匹便回。」二人依令,各引五百軍,扮作蜀兵,夜間偷過小路,伏在谷中,果見袁綝(高翔)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。將次過盡,兩邊一齊鼓譟殺出。蜀兵措手不及,棄下數匹。張虎、樂綝歡喜,驅回本寨。司馬懿看了,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,乃大喜曰:「汝會用此法,難道我不會用!」便令巧匠百餘人,當面拆開,吩咐(分付)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,一樣製造木牛流馬。不消半月,造成二千餘隻,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,亦能奔走。遂令鎮遠將軍岑威,引一千軍驅駕木牛流馬,去隴(西)搬運糧草,往來不絕。魏營軍將,無不歡喜。

 

  卻說袁綝(高翔)回見孔明,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。孔明笑曰:「吾正要他搶去。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,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。」諸將問曰:「丞相何以知之?」孔明曰:「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,必然仿我法度,一樣製造。那時我又有計策。」數日後,人報魏兵也會造木牛流馬,往隴(西)搬運糧草。孔明大喜曰:「不出吾之算也。」便喚王平吩咐(分付)曰:「汝引一千兵,扮作魏人,星夜偷過北原,只說是巡糧軍,逕到運糧之所,將護糧之人盡皆殺散;卻驅木牛流馬而回,逕奔過北原來:此處必有魏兵追趕,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,牛馬就不能行動,汝等竟棄之而走。背後魏兵趕到,牽拽不動,扛抬不去。吾再有兵到,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,長驅大行,魏兵必疑為怪,不敢追也。」〔「不敢追」三字原無,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王平受計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張嶷吩咐(分付)曰:「汝引五百軍,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,鬼頭獸身,用五彩塗面,妝作種種怪異之狀;一手執繡旗,一手仗寶劍;身掛葫蘆,內藏煙火之物,伏於山傍。待木牛流馬到時,放起煙火,一齊擁出,驅牛馬而行。魏人見之,必疑是神鬼,不敢來追趕。」張嶷受計引兵而去。孔明又喚魏延、伯約(姜維)吩咐(分付)曰:「汝二人同引一萬兵,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,以防交戰。」又喚廖化、張翼吩咐(分付)曰:「汝二人引五千兵,去斷司馬懿來路。」又喚吳班(馬忠)、馬岱吩咐(分付)曰:「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。」六人各各遵令而去。

 

 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,裝載糧草,正行之間,忽報前面有兵巡糧。岑威令人哨探,果是魏兵,遂放心前進。兩軍合在一處。忽然喊聲大震,蜀兵就本隊裡殺起,大呼:「(蜀中大)將王平在此!」〔「漢將」原作「蜀中大將」,今改之。〕魏兵措手不及,被蜀兵殺死大半。岑威引敗兵抵敵,被王平一刀斬了,餘皆潰散。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。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。郭淮聞軍糧被劫,疾忙引軍來救。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,皆棄於道中,且戰且走。郭淮教且莫追,只驅回木牛流馬。眾軍一齊驅趕,卻()裡驅得動?郭淮心中疑惑。正無奈何,忽鼓角喧天,喊聲四起,兩路兵殺來,乃魏延、伯約(姜維)也。王平復引兵殺回。三路夾攻,郭淮大敗而走。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,重復扭轉,驅趕而行。郭淮望見,方欲回兵再追,只見山後煙雲突起,一隊神兵擁出,一個個手執旗劍,怪異之狀,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。郭淮大驚曰:「此必神助也!」眾軍見了,無不驚畏,不敢追趕。

 

  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,急自引軍來救。方到半路,忽一聲炮響,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,喊聲震地。旗上大書「漢將張翼」「漢將廖化」。〔「漢將」二字原無,今補之。〕司馬懿見了大驚。魏軍著慌,各自逃竄。正是:路逢神將糧遭劫,身遇奇兵命又危。

 

  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,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三國演義第104回

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    卻說 伯約 ( 姜維 ) 見魏延踏滅了燈,心中忿怒,拔劍欲殺之。孔明止之曰:「此吾命當絕,非文長之過也。」 伯約 ( 維 ) 乃收劍。孔明吐血數口,臥倒牀上,謂魏延曰:「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,故令人來探視虛實。汝可急出迎敵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