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回 驅巨獸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
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干人，爨習(楊鋒)父子六人皆封官爵，〔「六人」二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重賞峒(洞)兵。爨習(楊鋒)等拜謝而去。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峒(洞)。那峒(洞)外有三江：乃是溫(瀘)水、河(甘南)水、橋(西城)水。〔「溫水、河水、橋水」原作「瀘水、甘南水、西城水」，閱《中國歷史地圖集‧三國圖組》，選定此處為「三江」。下同。〕三路水會合，故為三江。其峒(洞)北近平坦二(三)百餘里，〔「二百」原作「三百」，據葉本改。〕多產萬物。峒(洞)西二百里，有鹽井。西南二百里，直抵溫(瀘)、河(甘)。正南三百里，乃是梁都峒(洞)。峒(洞)中有山，環抱其峒(洞)；山上出銀礦，故名為銀坑山。山中置宮殿樓臺，以為蠻王巢穴。其中建一祖廟，名曰「家鬼」。四時殺牛宰馬享祭，名曰「卜鬼」。每年常以蜀人並外鄉之人祭之。若人患病，不肯服藥，只禱師巫，名為「藥鬼」。其處無刑法，但犯罪即斬。有女長成，卻於溪中沐浴，男女自相混淆，任其自配，父母不禁，名為「學藝」。年歲雨水均調，則種稻穀；倘若不熟，殺蛇為羹，煮象為飯。每方隅之中，上戶號曰「峒(洞)主」，次曰「酋長」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兩日，皆在三江城中買賣，博(轉)易貨物。〔「博」原作「轉」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改。〕其風俗如此。
卻說孟獲在峒(洞)中，聚集宗黨千餘人飲宴。〔「飲宴」二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孟獲(謂之)曰：「吾屢受辱於蜀兵五次，〔「五次」二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立誓欲報之。汝等有何高見？」言未畢，一人應曰：「吾舉一人，可破諸葛亮。」眾視之，乃孟獲妻弟，現為八番部長，名曰「帶來峒(洞)主」。獲大喜，急問何人。帶來峒(洞)主曰：「此去西南八納峒(洞)，峒(洞)主木鹿大王，深通法術：出則騎象，如逢大敵；〔「如逢大敵」四字原無，據葉本、黃本補。〕能呼風喚雨；常有虎豹豺狼、毒蛇惡蝎跟隨。手下更有三萬神兵，甚是英勇。大王可修書具禮，某親往求之。此人若允，何懼蜀兵哉！」獲欣然，令國舅齎書而去。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，以為前面屏障。
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，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，一面通旱；即遣馬岱(魏延)、趙子龍(雲)同領一軍，於旱路打城。軍到城下時，城上弓弩齊發：原來峒(洞)中之人，多習弓弩，一弩齊發十矢，箭頭上皆用毒藥；但有中箭者，皮肉皆爛，見五臟而死。子龍(趙雲)、馬岱(魏延)不能取勝，回見孔明，言藥箭之事，因此不敢攻城。〔「因此不敢攻城」六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孔明自乘小車，到軍前看了虛實，回到寨中，令軍退數里下寨。蠻兵望見蜀兵遠退，皆大笑作賀，只疑蜀兵懼怯而退，因此夜間安心穩睡，不去哨探。
卻說孔明約軍退後，即閉寨不出。一連五日，並無號令。黃昏左側，忽起微風。孔明傳令曰：「每軍要衣襟一幅，限一更時分應點。無者立斬。」諸將皆不知其意，眾軍依令預備。初更時分，又傳令曰：「每軍衣襟一幅，包土一包。無者立斬。」眾軍亦不知其意，只得依令預備。孔明又傳令曰：「諸軍包土，俱在三江城下交割。先到者有賞。」眾軍聞令，皆包淨土，飛奔城下。孔明令積土為蹬道，先上城者為頭功。於是蜀兵十餘萬，並降兵萬餘，將所包之土，一齊棄於城下，堆作二十餘處。〔「堆作二十餘處」六字原無，據葉本、黃本補。嘉靖壬午本無「堆」字。〕一霎時，積土成山，接連城上。一聲暗號，蜀兵皆上城。蠻兵急放弩時，大半早被執下。餘者棄城而走。朵思大王死於亂軍之中。蜀將督軍分路剿殺。孔明取了三江城，所得珍寶，皆賞三軍。
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：「朵思大王身死，失了三江城。」獲大驚。正慮之間，人報蜀兵已渡江，現在本峒(洞)中(前)下寨。〔「中」原作「前」，據嘉靖壬午本改。〕孟獲甚是慌張。忽然屏風後一人大笑而出曰：「既為男子，何無智也？我雖是一婦人，願與你出戰。」獲視之，乃妻祝融夫人也。夫人世居南蠻，乃祝融氏之後；善使飛刀，百發百中。孟獲起身稱謝。夫人欣然上馬，引宗黨猛將數百員、生力峒(洞)兵五萬，出銀坑宮闕，來與蜀兵對敵。方纔轉過峒(洞)口，一彪軍攔住：為首蜀將，乃是張嶷。蠻兵見之，卻早兩路擺開。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，手挺丈八長標，坐下捲毛赤(兔)馬。〔「赤馬」原作「赤兔馬」，今剛「兔」字。〕張嶷見之，暗暗稱奇。二人驟馬交鋒。戰不數合，夫人撥馬便走。張嶷趕去，空中一把飛刀落下。嶷急用手隔，正中左臂，翻身落馬。蠻兵發一聲喊，將張嶷執縛去了。馬忠、關索聽得張嶷被執，〔「關索」二字原無，今補之。下皆同。〕急出救時，早被蠻兵困住。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，忠忿怒向前去戰，坐下馬絆倒，亦被擒了。關索見馬忠也被擒了，挺槍躍馬直取祝融。將近之時，夫人又擲飛刀，關索閃避不及，正中手背，槍落，蠻兵一擁而上，將索擒了。〔關索被擒，毛本無，今擬補四十九字。〕都解入峒(洞)中來見孟獲。獲設席慶賀。孟獲有一女名花鬘，芳齡十六，也在席中，見關索雖被縛，神色自若，不失英武之氣，容貌俊朗，與蠻中男子大不相同，不覺多看了幾眼。〔花鬘被關索長相吸引，毛本無，今擬補五十三字。〕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、馬忠、關索要斬。花鬘(獲)急止曰：〔「花鬘急勸」原作「獲止」，今改之。〕「且慢！〔「且慢」二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諸葛亮放阿爹(吾)五次，〔「阿爹」原作「吾」，今改之。〕今番若斬彼將，是不義也。不如暫且囚在峒(洞)中，〔「不如暫」三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以觀動靜。」〔「以觀動靜」四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(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)孟獲亦曰：「女兒之言有理！夫人若斬之，反墮仁義之名，權且留作籌碼。」〔「孟獲亦曰」以下二十七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夫人從其言，笑曰：「也好，待擒住諸葛亮，殺之未遲。」〔「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」十字原在「夫人從其言」句之上，今移之，並補「笑曰也好」四字。〕眾人笑飲作樂。〔「眾人」二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
卻說敗殘兵來見孔明，告知其事。孔明即喚陳到(馬岱)、趙子龍(雲)、馬岱(魏延)三人受計，各自領軍前去。次日，蠻兵報入峒(洞)中，說子龍(趙雲)搦戰。祝融夫人即上馬出迎。二人戰不數合，子龍(雲)撥馬便走。夫人恐有埋伏，勒兵而回。馬岱(魏延)又引軍來搦戰，夫人縱馬相迎。正交鋒緊急，岱(延)詐敗而逃，夫人只不趕。次日，子龍(趙雲)又引軍來搦戰，夫人領峒(洞)兵出迎。二人戰不數合，子龍(雲)詐敗而走，夫人按標不趕。欲收兵回峒(洞)時，馬岱(魏延)引軍齊聲辱罵，夫人急挺標來取馬岱(魏延)。岱(延)撥馬便走。夫人忿怒趕來，岱(延)驟馬奔入山僻小路。忽然背後一聲響亮，岱(延)回頭視之，夫人仰鞍落馬：原來陳到(馬岱)埋伏在此，用絆馬索絆倒。就裡擒縛，解投大寨而來。蠻將峒(洞)兵皆來救時，子龍(趙雲)一陣殺散。孔明端坐於帳上，陳到(馬岱)解祝融夫人到，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縛，請在別帳賜酒食壓驚，〔「食」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遣使往告孟獲，欲送夫人換張嶷、馬忠、關索三(二)將。〔「二將」原作「三將」，今改之。〕
孟獲允諾，即放出張嶷、馬忠、關索，還了孔明。孔明遂送夫人入峒(洞)。孟獲接著，又喜又惱。忽報八納峒(洞)主到。孟獲出峒(洞)迎接，見其人騎著白象，身穿金珠纓絡，腰懸兩口大刀，領著一班餵養虎豹豺狼之士，簇擁而入。獲再拜哀告，訴說前事。木鹿大王許以報仇。獲大喜，設宴相待。次日，木鹿大王引本峒(洞)兵帶猛獸而出。趙子龍(雲)、馬岱(魏延)聽知蠻兵出，遂將軍馬布成陣勢。二將並轡立於陣前視之，只見蠻兵旗幟器械皆別：人多不穿衣甲，盡裸身赤體，面目醜陋；身帶四把尖刀；軍中不鳴鼓角，但篩金為號；木鹿大王腰掛兩把寶刀，手執蒂鐘，身騎白象，從大旗中而出。子龍(趙雲)見了，謂馬岱(魏延)曰：「我等上陣一生，未嘗見如此人物。」二人正沉吟之際，只見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唸甚咒語，手搖蒂鐘。忽然狂風大作，飛砂走石，如同驟雨；一聲畫角響，虎豹豺狼，猛獸毒蛇，乘風而出，張牙舞爪，衝將過來。蜀兵如何抵擋(當)，往後便退。蠻兵隨後追殺，直趕到三江界路方回。
子龍(趙雲)、馬岱(魏延)收聚敗兵，來孔明帳前請罪，細說此事。孔明笑曰：「非汝二人之罪。吾未出茅廬之時，先知南蠻有驅虎豹之法。吾在蜀中已辦下破此陣之物也：隨軍有二十輛車，俱封記在此。今日且用一半；留下一半，後有別用。」遂令左右取了十輛紅油櫃車到帳下，留十輛黑油櫃車在後。眾皆不知其意。孔明將櫃打開，皆是木刻彩畫巨獸，俱用五色絨線為毛衣，鋼鐵為牙爪，一個可容(騎坐)十人。〔「容」原作「騎坐」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〕孔明選了精壯軍士一千餘人，領了一百，口內裝煙火之物，藏在車中。次日，孔明驅兵大進，布於峒(洞)口。蠻兵探知，入峒(洞)報與蠻王。木鹿大王自謂無敵，即與孟獲引峒(洞)兵而出。孔明綸巾羽扇，身衣道袍，端坐於車上。孟獲指曰：「車上坐的便是諸葛亮！若擒住此人，大事定矣！」木鹿大王口中唸咒，手搖蒂鐘；腰間寶刀掣出，直取孔明。〔「腰間寶刀掣出直取孔明」十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嘉靖壬午本「直取」作「要斬」，據葉本、黃本改。〕頃刻之間，狂風大作，猛獸突出。孔明將羽扇一搖，其風便回吹彼陣中去了。蜀陣中假獸擁出。蠻峒(洞)真獸見蜀陣巨獸口吐火焰，鼻出黑煙，身搖銅鈴，張牙舞爪而來，諸惡獸不敢前進，皆奔回蠻峒(洞)，反將蠻兵衝倒無數。孔明驅兵大進，鼓角齊鳴，望前追殺。木鹿大王死於亂軍之中。峒(洞)內孟獲宗黨，皆棄宮闕，扒山越嶺而走。孔明大軍佔(占)了銀坑峒(洞)。
次日，孔明正要分兵緝擒孟獲，忽報：「蠻王孟獲妻弟帶來峒(洞)主，因勸孟獲歸降，獲不從，今將孟獲並祝融夫人及宗黨數百餘人盡皆擒來，獻與丞相，希圖王爵。」〔「希圖王爵」四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孔明聽知，即喚張嶷、馬忠，吩咐(分付)如此如此。二將受了計，引二千精壯兵，伏於兩廊。孔明即令守門將，俱放進來。帶來峒(洞)主引刀斧手解孟獲等數百人，拜於殿下。孔明大喝曰：「與吾擒下！」兩廊壯兵齊出，二人捉一人，盡被執縛。孔明大笑曰：「量汝些小詭計，如何瞞得過我！汝見二次俱是本峒(洞)人擒汝來降，吾不加害；汝只道吾深信，故來詐降，欲就峒(洞)中殺吾。吾今識破，又被擒矣！」〔「吾今識破又被擒矣」八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喝令武士搜其身畔，果然各帶利刀。孔明問孟獲曰：「汝原說在汝家擒住，方始心服；今日如何？」獲曰：「此是我等自來送死，非汝之能也。吾心未服。」孔明曰：「吾擒住六番，尚然不服，欲待何時耶？」獲曰：「汝第七次擒住，吾方傾心歸服，誓不反矣。」孔明曰：「巢穴已破，吾何慮哉！」令武士盡去其縛，叱之曰：「這番擒住，再若支吾，必不輕恕！」孟獲等抱頭鼠竄而去。
卻說敗殘蠻兵有千餘人，大半中傷而逃，正遇蠻王孟獲。獲收了敗兵，心中稍喜，卻與帶來峒(洞)主商議曰：「吾今峒(洞)府已被蜀兵所佔(占)，今投何地安身？」帶來峒(洞)主曰：「止有一國可以破蜀。」獲喜曰：「何處可去？」帶來峒(洞)主曰：「此去西(東)南七百里，〔「西南」原作「東南」，按孟獲等人在雲南南部活動，以舊本之說則已深入吳國交州之境，故改作「西南」，在緬甸之境。〕有一國，名烏戈國。國主兀突骨，身長丈二，不食五穀，以生蛇惡獸為飯；身有鱗甲，刀箭不能侵。其手下軍士，俱穿藤甲；其藤生於山澗之中，盤於石壁之上；國人採取，浸於油中，半年方取出曬之；曬乾復浸，凡十餘遍，卻纔造成鎧甲；前胸並後背各用一片，兩臂兩片，又做成大裙五片，共為一副，穿在身上，渡江不沉，經水不溼，甚是輕巧，〔「甚是輕巧」四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黃本補。〕刀箭皆不能入：因此號為『藤甲軍』。今大王可往求之。若得彼相助，擒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。」孟獲大喜，遂投烏戈國，來見兀突骨。其峒(洞)無宇舍，皆居土穴之內。孟獲入峒(洞)，再拜哀告前事。兀突骨曰：「吾起本峒(洞)之兵，與汝報仇。」獲欣然拜謝。於是兀突骨喚兩個領兵俘長：一名土安，一名奚泥，起三萬兵，皆穿藤甲，離烏戈國望東北而來。行至一江，名桃花水。兩岸有桃樹，歷年落葉於水中，若別國人飲之盡死，惟烏戈國人飲之，倍添精神。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，以待蜀兵。
卻說孔明令蠻人哨探孟獲消息，回報曰：「孟獲請烏戈國主，引三萬藤甲軍，現屯於桃花渡口。孟獲又在各番聚集蠻兵，併力拒戰。」孔明聽說，提兵大進，直至桃花渡口，隔岸望見蠻兵，不類人形，甚是醜惡；又問土人，言說即日桃葉正落，水不可飲。孔明退五里下寨，留馬岱(魏延)守寨。
次日，烏戈國主引一彪藤甲軍過河來，金鼓大震。馬岱(魏延)引兵出迎。蠻兵捲地而至。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，皆不能透，俱落於地；刀砍槍刺，亦不能入。蠻兵皆使利刀鋼叉，蜀兵如何抵擋(當)，盡皆敗走。蠻兵不趕而回。馬岱(魏延)復回。趕到桃花渡口，只見蠻兵帶甲渡水而去；內有困乏者，將甲脫下，放在水面，以身坐其上而渡。馬岱(魏延)急回大寨，來稟孔明，細言其事。孔明請呂凱並土人問之。凱曰：「某素聞南蠻中有一烏戈國，無人倫者也。更有藤甲護身，急切難傷。又有桃葉惡水，本國人飲之，反添精神；別國人飲之即死：如此蠻夷(方)，〔「蠻夷」原作「蠻方」，今改之。〕縱使全勝，有何益焉？不如班師早回。」孔明笑曰：「吾非容易到此，豈可便去。是無始終也！〔「是無始終也」五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吾明日自有平蠻之策。」於是令趙子龍(雲)助馬岱(魏延)守寨，且休輕出。
次日，孔明令土人引路，自乘小車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處，遍觀地理。山險嶺峻之處，車不能行，孔明棄車步行。忽到一山，望見一谷，形如長蛇，皆光峭石壁，並無樹木，中間一條大路。孔明問土人曰：「此谷何名？」土人答曰：「此處名為盤蛇谷。出谷則三江城大路，谷前名塔郎甸。」孔明大喜曰：「此乃天賜吾成功於此也！」遂回舊路，上車歸寨，喚陳到(馬岱)吩咐(分付)曰：「與汝黑油櫃車十輛，須用竹竿千條，櫃內之物，如此如此。可將本部兵去把住盤蛇谷兩頭，依法而行。與汝半月限，一切完備。至期如此施設。倘有走漏，定按軍法。」陳到(馬岱)受計而行。又喚子龍(趙雲)吩咐(分付)曰：「汝去盤蛇谷後，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。所用之物，剋日完備。」子龍(趙雲)受計而去。又喚馬岱(魏延)吩咐(分付)曰：「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。如蠻兵渡水來敵，汝便棄了寨，望白旗處而走。以今日為始，〔「以今日為始」五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限半個月內，須要連輸十五陣，棄七個寨柵；只望白旗處，便是脫身之所方。」〔「只望白旗處便是脫身之所方」十二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(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)〔原有「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」十字，今刪之。〕馬岱(魏延)領命而去(心中不樂)。〔原下有「心中不樂」四字，今刪之。〕孔明又喚李恢(張翼)另引一軍，依所指之處，築立寨柵去了；卻令張嶷、馬忠引本峒(洞)所降千人，如此行之。又令關索引五百人在傍待命。〔「又令關索引五百人在傍待命」十二字原無，今補之。〕各人都依計而行。
卻說孟獲與烏戈國主兀突骨曰：「諸葛亮多有巧計，只是埋伏，今後交戰，吩咐(分付)三軍：但見山谷之中，林木多處，切不可輕進。」兀突骨曰：「大王說的有理。吾已知道中國人多行詭計。今後依此言行之。吾在前面廝殺，汝在背後教道。」兩人商量已定。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。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，來與蜀兵交戰。不數合，馬岱(魏延)敗走。蠻兵恐有埋伏，不趕自回。次日，馬岱(魏延)又去立了營寨。蠻兵哨得，又引眾軍渡過河來戰。岱(延)出迎之。不數合，岱(延)敗走。蠻兵追殺十餘里，見四下並無動靜，便在蜀寨中屯住。次日，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，說知此事。兀突骨即引兵大進，將馬岱(魏延)追一陣。蜀兵皆棄甲拋戈而走。只見前有白旗，岱(延)引敗兵，急奔到白旗處，早有一寨，就寨中屯住。兀突骨驅兵追至，馬岱(魏延)引兵棄寨而走。蠻兵得了蜀寨。次日，又望前追殺。馬岱回兵交戰，不三合又敗，只看白旗處而走，又有一寨，岱(延)就寨屯住。次日，蠻兵又至。岱(延)略戰又走。蠻兵佔(占)了蜀寨。
話休絮煩。馬岱(魏延)且戰且走，已敗十五陣，連棄七個營寨。蠻兵大進追殺。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，於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，便不敢進；卻使人遠望，果見樹陰之中，旌旗招颭。兀突骨謂孟獲曰：「果不出大王所料。」孟獲大笑曰：「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！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，奪了七個營寨，蜀兵望風而走。諸葛亮已是計窮；只此一進，大事定矣！」兀突骨大喜，遂不以蜀兵為念，逢著蜀兵便追殺。〔「逢著蜀兵便追殺」七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至第十六日，馬岱(魏延)引敗殘兵來，與藤甲軍對敵。兀突骨騎象當先，頭戴日月狼鬚帽，身披金珠纓絡，兩肋下露出生鱗甲，眼目中微露光芒，手指馬岱(魏延)大罵。岱(延)撥馬便走。後面蠻兵大進。馬岱(魏延)引兵轉過了盤蛇谷，望白旗而走。兀突骨統引兵眾，隨後追殺。兀突骨望見山上並無草木，料無埋伏，放心追殺。趕到谷中，見數十輛黑油櫃車在擋(當)路。蠻兵報曰：「此是蜀兵運糧道路，因大王兵至，撇下糧車而走。」兀突骨大喜，催兵追趕。將出谷口，不見蜀兵，只見橫木亂石滾下，壘斷谷口。兀突骨令兵開路而進，忽見前面大小車輛，裝載乾柴，盡皆火起。兀突骨慌忙教退兵，〔「慌」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只聞後軍發喊，報說谷口已被乾柴壘斷，車中原來皆是火藥，一齊燒著。兀突骨見無草木，心尚不慌，令尋路而走。只見山上兩邊亂丟火把，火把到處，地中藥線皆著，就地飛起鐵炮。滿谷中火光亂舞，但逢藤甲，無有不著。無鐵炮之處，糧草之車盡皆爆開，內有硫磺煙硝引火之物，往來飛舞。〔「無鐵炮之處」以下二十七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補。〕將兀突骨並三萬藤甲軍，燒得互相擁抱，死於盤蛇谷中。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，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，大半被鐵炮打的頭臉粉碎，皆死於谷中，臭不可聞。孔明垂淚而嘆曰：「吾雖有功於社稷，必損壽矣！」左右將士，無不感嘆。
卻說孟獲在寨中，正望蠻兵回報。忽然千餘人笑拜於寨前，言說：「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，將諸葛亮圍在盤蛇谷中了。特請大王前去接應。我等皆是本峒(洞)之人，不得已而降蜀；今知大王前到，特來助戰。」孟獲大喜，即引宗黨並所聚番人，連夜上馬；就令蠻兵引路。方到盤蛇谷時，只見火光甚盛(起)，〔「盛」原作「起」，據葉本改。〕臭味難聞。獲知中計，急退兵時，左邊張嶷，右邊馬忠，兩路軍殺出。獲方欲抵敵，一聲喊起，蠻兵中大半皆是蜀兵，將蠻王宗黨並聚集的番人，盡皆擒了。孟獲匹馬殺出重圍，望山逕而走。
正走之間，見山凹裡一簇人馬，擁出一輛小車；車中端坐一人，綸巾羽扇，身衣道袍，乃孔明也。孔明大喝曰：「反賊孟獲！今番如何？」獲即回馬走。旁邊閃過一將，引五百軍攔住去路，〔「引五百軍」四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補。〕乃是關索(馬岱)。〔「關索」原作「馬岱」，今改之。下同。〕孟獲措手不及，被關索(馬岱)生擒活捉了。此時王平、李恢(張翼)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，將祝融夫人並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。
孔明歸到寨中，升帳而坐，謂眾將曰：「吾今此計，不得已而用之，大損陰德。我料敵人必算吾於林木多處埋伏，吾卻空設旌旗，實無兵馬，疑其心也。吾令馬伯瞻(魏文長)連輸十五陣者，堅其心也，彼必放膽而追趕矣。〔「彼必放膽而追趕矣」八字原無，據葉本、黃本補。〕吾見盤蛇谷止一條路，兩壁廂皆是光石(並無樹木)，〔原下有「並無樹木」四字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刪。〕下面都是沙土，因令陳到(馬岱)先伐盡樹木，令彼無疑，〔「先伐盡樹木令彼無疑」九字原無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擬補。〕將黑油櫃車安排於谷中，車中油櫃內，皆是預先造下的火炮，名曰『地雷』，一炮中藏九炮，三十步埋之，中用竹竿通節，以引藥線；纔一發動，山損石裂。吾又令趙子龍預備草車，安排於谷口。又於山上準備大木亂石。卻令馬岱(魏延)賺兀突骨並藤甲軍入谷，放出馬岱(魏延)，即斷其路，隨後焚之。吾聞：『利於水者必不利於火。』藤甲雖刀箭不能入，乃油浸之物，見火必著。蠻兵如此頑皮，非火攻安能取勝？使烏戈國之人不留種類者，是吾之大罪也！」眾將拜伏曰：「丞相天機，鬼神莫測也！」孔明令押過孟獲來。孟獲跪於帳下。孔明令去其縛，教且在別帳與酒食壓驚。孔明喚管酒食官至坐榻前，如此如此，吩咐(分付)而去。
卻說孟獲與祝融夫人並孟琰(優)、花鬘、帶來峒(洞)主、一切宗黨在別帳飲酒。忽一人入帳謂孟獲曰：「丞相面羞，不欲與公相見。特令我來放公回去，再招人馬來決勝負。公今可速去。」孟獲垂淚言曰：「七擒七縱，自古未嘗有也。吾雖化外之人，頗知禮義，直如此無羞恥乎？」遂同(兄弟)妻女侄子宗黨人等，〔「妻女侄子」原作「兄弟妻子」，今改之。〕皆匍匐跪於帳下，肉袒謝罪曰：「丞相天威，南人不復反矣！」孔明曰：「公今服乎？」獲泣謝曰：「某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，安得不服！」孔明乃請孟獲上帳，設宴慶賀，就令永為峒(洞)主。所奪之地，盡皆退還。孟獲宗黨及諸蠻兵，無不感戴，皆欣然跳躍而去。後人有詩讚孔明曰：
羽扇綸巾擁碧幢，七擒妙策制蠻王。
至今溪峒(洞)傳威德，為選高原立廟堂。
黃門侍郎(長史)費褘入諫曰：〔「黃門侍郎」原作「長史」，據《三國志•費褘傳》改。〕「今丞相親提士卒，深入不毛，收服蠻夷(方)；〔「蠻夷」原作「蠻方」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下同。〕目今蠻王既已歸服，何不置官吏，與孟獲一同守之？」孔明曰：「如此有三不易：留外人則當留兵，兵無所食，一不易也；蠻夷(人)傷破，〔「蠻夷」原作「蠻人」，據嘉靖壬午本、葉本、黃本改。下同。〕父兄死亡，留外人而不留兵，必成禍患，二不易也；蠻夷(人)累有廢殺之罪，自有嫌疑，留外人終不相信，三不易也。今吾不留人，不運糧，與相安於無事而已。」眾人盡服。於是蠻夷(方)皆感孔明恩德，乃為孔明立生祠，四時享祀，皆呼之為「慈父」；各送珍珠金寶、丹漆藥材、耕牛戰馬，以資軍用；後歲歲進貢，〔「後歲歲進貢」五字原無，據葉本補。〕誓不再反。南方已定。
卻說孔明犒軍已畢，班師回蜀，令馬岱(魏延)引本部兵為前鋒。岱(延)引兵方至瀘水，忽然陰雲四合，水面上一陣狂風驟起，飛沙走石，軍不能進。岱(延)退兵回報孔明。孔明遂請孟獲問之。正是：塞外蠻夷(人)方帖服，水邊鬼卒又猖狂。
未知孟獲所言若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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